“嗯。”秋柚也在低头屈指合张,张合,合张,握拢,抽剑切下一块珊瑚,尤其漂亮的那块,也合眼缘,入手化出风刃琢磨,其实她还是在做选择,做了自己出的选择题,互有牵系之后,飘忽如梦的身份落定,那就彻底要在这个世界,留下了。
我是秋柚。
她想。
穿越过世界,待过绣楼,上了箨落峰,住在削玉院,会刺绣,会用剑,会数理化,会发呆,还会很多杂七杂八,重度转间歇性社恐,表达照旧不怎么擅长,自带奇怪的面板,书里书外,又认识了很多人的……
“有的。”秋柚抬头道,“梦魇,带我去找他,我的师兄,寒静梧,我们要走了,要和你道别。你,你先留下,另一个世界的话,我们慢慢做出来,我还有个想法,换向连通时之隙,带去轮回的最初,有很多要做的,想做的,我不会把你丢下,所以等等我,等我把一切弄明白,好不好?”
她捧出一顶珊瑚花环,海里送别没法折杨柳,也没什么现成的小花,就只好用珊瑚替代下,花是用从宗门带来的什锦贝嵌的,珊瑚环,贝壳花。
“时间自此于我而言,从前往后都是一样,但你启发我做的,很不一样,譬如黑水里有了一幕月影,所以我会等你,纵然天道成墟。”
梦魇看了会儿花环,淡淡说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旋即垂首,示意让她戴上,意外有些卖乖的伏低。
“没那么夸张啦。”
秋柚就小心放上去。
很稳。
很合适。
她不禁松了口气。
“我也有东西给你。”梦魇心情不错地直身,抬手像要扶下花环,但只碰了碰,就没再多动,这才放手,面对着面,侧对蟒身抓握,回环的水线流灭,隔空取物,献宝般举到两人中间,“这个我用不着了,可你师兄见到,不知为何不取,不如给你,怎么用由你决定。”
秋柚看到那盏如冰的玉壶。
…
清水潺潺。
秋柚一行在水里时,都会用诀避水不湿,现在又只有她一个,她坐在银蟒的翼根间,晃了晃冰凉的壶,察觉不出什么,也许有阵法封印,于是停下,犹豫再犹豫,两指搭上盖纽,轻轻提了下。
轻而易举地揭开。
她瞬间扩大避水诀的范围,好险,没给海水留出点儿缝,而后才倾斜了些壶身,看到里面是清水,清如铅水,片片桃花浮涌,在水如露重,随着一阵打斗的颠簸,悉数倾倒出来,流水飘零了桃花,粉红带余香,千年过去犹未枯萎。
秋柚隔绝出身周的真空,是以清水带着桃花如画,萦萦绕绕未与海水相混,看着像去市里的国画馆参观时,全息投来的彩墨桃花图,疏密浓淡,宣纸生烟,率意几笔散,又像老家村后的山上,清晨的碧石溪里流来的几团粉红,看不见树在哪儿,就是由深转浅的红日把色匀进了水里。
她坐稳竖起手指运灵,水清花红袅袅四流回来,重入壶中波纹盈盈。
秋柚摊开手心,倒出来时,只有这枚珠子,准确落进她怀里。
色泽动人心魄。
扑通。
她把情珠投回水里,合上犹如冰的盖,像是生怕多看,连壶齐齐锁陈入戒,戒断,不宜细想,先戒断。
梦魇驭使的银蟒停下。
“嘶,不好惹的家伙,他忽然不和我打了,入了鲛墟禁地,里面有三生石的碑林。”她边传音边圈圈盘旋,“你进去吧,我为你抵消禁制,虽说只是一条分支,但三生石毕竟是天道的,嘁,不让说。”
秋柚被一阵气流送到了蛇首。
梦魇巨蟒抵首在一块巨大石碑的边缘。
“谢谢。”
秋柚略提了裙角走下去,转身和大蛇碰了碰头。
“跟着鲸鱼走。”梦魇往后移了点,突然瓮声瓮气,“游。”
秋柚就看向飞鸟般起落的鲸群。
“还有。”梦魇又在后方道,“水灵骸在我这,你一并拿走吧。”
秋柚收起迈出的脚,去而复回,回而复去,一趟下来,去时已有了水之灵物。
玄色的石碑离散分布如林,踩上去就亮起淡金的铭文,她在第一块上有仔细看,但认不出是哪种古老文字,之后金光便带着频率微烁,仿佛海底一闪一闪的明星。
跑得也太远了吧。
秋柚斩去偷袭的蛇尾魔物,无意识的躯壳久日沦陷禁地,吸附在同色的石碑上,纷纷被闯入的活人吸引,动辄从潜伏的正反面窜出。她反手扣住上面的石碑,看准鲸群下潜的方向,那里有平台似的巨石,上抓的手就一用劲,再一荡,手一松,她很快借力游了下去,出鞘的剑扫掠如影,横贯在四面八方,击退四面八方涌来的魔物。
只差一线。
“铛!”
秋柚趔趄着支剑落石。
她大口呼吸了空气,不需要避水的空气,经过那一线的距离,与鲸群相错而过,这下面竟然没有水,仿佛自带无形的屏障,回头看去,魔物们聚集在屏障外,畏缩似的不敢前进半分,黑团团的,而鲸鱼还在幽灵般游着。
畏缩?
秋柚为这个念头稍惊,后背突兀升起一层悚然,麻麻密密,有什么恐怖的在靠近,她侧身一翻抓剑而起,剑锋对指状若人形的脸孔。
她背后正抵着一块石碑,金光微弱如新月来相照,勾勒出朦胧不清的线条。
还就是个人。
“寒,唔。”
秋柚看清人脸的一瞬间,下意识横剑推向外边,几乎是在害怕地甩开,这份情绪却好像刺激了来人,他清清朗朗地笑出声,但在幽闭的愁莫海深处,在三生石微黄的光晕中,在两人间狭小的范围里,被气氛衬托得森然。
更何况还捂住她的嘴,一副不准她说话的架势,大有不准说出不好听的,所以先下手为强的风范,不听不听。
秋柚:*^_^*
失智不等于幼稚!
她力图挣扎出声,却被按得更紧了,他整个人都压上来,头抵着头,逃命的小动物一样,怕冷一样,蹭了蹭,很轻,像在抱团取暖,她就忽然安静下来,好一会儿,才活动尚能动的手指,勾地勾空气,召起那把钝钝的空剑鞘,出其不意敲他的后脑勺,力道不重,反倒让这个魔头顿住,缓速撤退了头部,正面看着她,眼神又暴戾又茫然。
要凶不凶怪可怜的。
秋柚面无表情又敲了三下。
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
她莫名其妙脑内乱入播放这首儿歌。
魔化版寒静梧不似平时冷静聪慧,起码有几分人模人样的善解人意,但总算还是凭本能接收了她发出的讯息,依依不舍又狐疑万分地放开桎梏。
“我才不怕你。”秋柚主动抓回他的袖子不放,分秒必争地开口自证清白,“我怕的是我伤着你。”
寒静梧盯着那截袖子,不算协调地盘坐下去,取出一坛红封的酒,安安分分,单手抱给她看。
乖了。
秋柚笑不出来。
麻醉用的为欢酒。
她松开手后倚,卸去了力气,全靠石碑支撑,能感受到字迹凹凸不平,靠着的人垂眉耷眼,没什么情绪,语气平平:“喝吧。”
“我不痛。”那边却传来了声音,“别怕。”
有点像正常的寒静梧。
秋柚冷不丁一激灵正欲观察,抬眼只见那人闷声抱坛在灌。
扶下巴思索的手缓慢上移为扶额。
“别喝太急。”她看不下去把酒坛夺了,“你慢点。”
然而坛里只剩浅浅一层。
寒静梧紧攥着自己的袖子,状若难以忍受紧皱着眉头,漆黑的眼瞳直勾勾向着她,居然浮现出名为委屈的晶亮,他斩钉截铁地抱怨:“难喝。”
秋柚也尝了些。
“是难喝的。”她收起完全空了的酒坛,以相同的痛苦表情认同,“回去给你捎呦呦茶。”
“加糖,不多加。”寒静梧煞有其事地点头,点高了点,就索性仰着头,看一块块漂浮的石碑,迷茫的气场再度笼罩,带着不解,不快,和不甘心,“这里,你和我的名字,我没找到。”
那就意味着不会有故事。
秋柚很有心理准备。
“那就不作数。”
寒静梧低头冷漠地不爽。
秋柚:咳。
虽然不合时宜地中二。
但仅针对这句话表示支持。
秋柚正翻来覆去想着时,就发现身上暗沉沉一重,那家伙头低着低着,直接昏过来栽上她了。
“寒师兄?”秋柚推唤。
“寒静梧?”秋柚斜过脸。
没有动静。
秋柚只得认了。
她将他抱转过来摆好,蓝衣少年半靠三生石,而她盘坐对面擦起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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