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里山想要水灵骸?”


    对方以此推测交换条件。


    “不,他对灵物兴致不多,只是一旦与梦魇对峙,梦魇就定有出世的可能,他要的是这份动乱的可能,事成与否他都觉得快乐。”圣海尊者缓缓提起剑,威压如山为一片云崩倒,唤醒孵化着魔物的两条大蛇,“而我要以我身斩却这可能,换取此世万无一失的留存。”


    白、银、蓝与五色的珊瑚中,淡淡泡出一片粉,朦胧如云,如霞,如赤虹,赤虹已是一转而深了,深烈的红是分叉的信子,银鳞片片透明如水晶,闪烁在蛇首的灰瞳周围,巨大的蛇首绕柱转来,以冰冷的杀意藐视一切,灰瞳随着巴蛇的生长,渐渐泛了洒金的蓝光。


    柒花吐出了一串泡泡。


    长成的巴蛇完全脱离了她,甩尾将她推进一个空泡,好斗而嗜血地盯上他们。


    圣海尊者却动弹不得。


    他沉眉看覆盖双脚的一层阴影,阴影以光的质感扣上无解的锁。


    “这样啊。”那位仙道弟子魔气嚣张,听明白了就强取豪夺,了然地扬剑指上指下,看起来更像自以为明白,“要打赢它,它。”


    一条大蛇,一条小蛇。


    任自己魔化的人松弛地想,状态的确很有些神智不清。


    “我来吧。”他拍板完美决定。


    “你会死。”


    圣海尊者于此亦是生平难遇,但到底不清楚他的来历,劝诫出代价的实情。


    “这就不劳操心了。”寒静梧支出最后的意识,“我等我师妹来。”


    …


    得赶快了。


    秋柚想。


    剧情不靠谱但姑且参考,原文里圣海尊者的死,恐怕更与梦魇的动荡有关,而扶风城陷落后留下的明灵怡,性情大变,发白如银,想来只是梦魇展露本性,决非眼前这位真正的本人。


    没错。


    她总算见到了明灵怡的真身。


    “还盯着呢。”梦魇凉飕飕地呲牙,比了比水泡里女孩沉睡的脸,又比了比自己的脸,明明是一比一复刻,但秋柚就能只朝着那边,头都不回望上半天,她当人时可没这待遇,“有那么好看吗?”


    “好看呀。”秋柚诚实地答道,“都好看,她恬静明朗,像珍珠,你要热闹些,像砸开壳的珍珠。”


    “那是。”梦魇被吹飘了,“我肯定更厉害。”


    秋柚:“……”


    真好哄啊。


    她被梦魇带进了一方奇异的空间,这片空间充盈着舒和的粉色,慢慢漂游着一个接一个水泡,最中心的水泡里装着银尾的鲛人,鲛人时而变幻成为黑发的人类。


    “明灵怡。”梦魇也指认了身份,拿手比比划划,“她来找我的时候,才四岁,长这么点儿,就敢学她不怕死的娘,战战兢兢给我织梦。等她长到十四岁,就这么大,我干脆反过来封印了,不然她真会死的。但那时我还不是我,我好像醒着,又好像在梦里,过了好久,好久,哎呀,不知道多久,我在岸上醒了,看着我的手,我的脚,我对自己说,我是明灵怡。”


    “那仲罗螺?”


    秋柚消极地猜出结局。


    “哦,她呀,她在时之隙。”梦魇又吐出让人听不懂的东西,领着她的手闯入了水泡,不由分说碰上明灵怡的手,“是你的话,借助她和她女儿间的纠缠,我就能让你见到她。”


    空间再度扭转。


    视野不清的那一瞬间,秋柚错觉手指微凉,似乎被轻轻勾了下。


    沉眠之人像是睁开了银色的眼。


    秋柚闭眼再看,所见已经清晰,黄澄澄一片。


    其实并不是金黄,而是白色的沙滩,但阳光一照,灿然如泥。


    她听见谁在哼歌的声音,说不出的动人和悠扬,可是一点儿也不庄重,雷同东歪西倒的儿歌,想到哪唱到哪,伴奏的是风和白鸟,风往哪吹鸟往哪飞。


    “在那。”


    梦魇精准无误地定位。


    秋柚有点想问在那是哪,就被拉着冲刺又急停步,迎头是架铺渔网的渔村,青罗上晾晒着胭脂红的干鱼。


    仲罗螺在和渔民说话,说说笑笑了什么,就被送了两手海货,她赶忙推让了回去,换成两串色彩鲜艳的贝壳。


    “不是这个。”梦魇却看也不看,带她绕到另一头,跳上矮矮的海草盖的屋顶,“是这个。”


    秋柚见到坐着哼歌的人。


    仲罗螺。


    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不止两个,还有三个四个七八个,但只有这个是真的。”梦魇能读心般和她解释,“别的皆为不知身是梦的影子,是她在不同时空切片的投影。时之隙又杂糅了时空的不同方位的投影,投射下来成了一份一份,你就可以想成切片,每份里的她只会做那时的事,除了偶尔的偶尔能通感到外来者,基本都没办法和现在的你互动,所以要找这个唯一的她才有用。”


    歌曲也被收断了。


    “有客自远来。”仲罗螺转过头,眉眼弯弯,状如月牙,“原来是你啊,走了好远吧,来坐坐。”


    梦魇觉得没意思,把房子当格子,蹦蹦跳跳走了,给她们腾出余地。


    秋柚心想初次见面,应该是初次见面,为什么会这样问,她就坐下去措辞问了:“你好,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呀。”仲罗螺还是浅笑吟吟,“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我只是知道你,你来了,我就知道是你。”


    秋柚惴惴等她往下说。


    “有时最自知是缘。”仲罗螺闲闲一笔带过,“不错过便是了。”


    风声缕缕,吹动一缕发,像在打结,打谁的心结,但慢悠悠地闹着,更像在把那个结松开。


    “我大概能想到。”秋柚把头发挽到耳后,低下头,慢声细语,“大概吧,按童话故事来,很久很久以前,跨过王国与王国,一个男孩遇到一个女孩,女孩没活太久,但得到第二次生命,当上了白雪公主。她听过白雪公主的故事,心想只要亲自掌握好权杖,应该就不会有太坏的事发生,当观众让剧情演绎到底就好。”


    “可之后她发现每段熟悉的剧情里,总会冒出许多的变端。权杖也是能化成人形的权杖,平等对王国所有人虚伪敷衍。于是她白天筹备政务,半夜扮成见习的法师,对着塔楼的墙敲三下,逐步和权杖说上了话。而在继母拿到魔镜的那天,公主通过魔镜的反常,反而认识了亡灵海的巫师,那名巫师存在于上上上个王国,留下许多传奇的事迹,比如召集勇者,比如修正法则,比如制造圣器,魔镜和权杖都是他的手笔,也有不为人知的事迹。”


    秋柚越往后说,声音越低,不知道别人能不能懂,又不太想有多懂,可能就想说给自己听,“比如,是他把女孩带来这里。又比如,巫师是过去的男孩,权杖是现在的巫师,我是说也许。”


    “都很好嘛。”仲罗螺听完了,起兴选择加入,“我也讲个故事,好不好?”


    “好呀。”


    秋柚点头聆听。


    “咳,我有个朋友,是条人鲛。”仲罗螺颠三倒四说着,先把自个儿逗乐了,吃吃抽笑摆手,“罢了,罢了,是我这个鲛人,我们仲罗鲛人徘徊世外,因为不动情而对情好奇,会把尘世的轮回记叙成歌,刻在天道的三生石上。人死后会留下不同的情珠,堕入还不是鲛墟的黄泉。我们喜欢收集情珠,有时也会和活人交换,很少有活人找到我们,但还是有,我的祖母叫仲螺目,她就拿到了冷衍天的情珠,只需要将下个轮回推迟,等到下个轮回,鲛墟又会重建如初,可划算了。”


    秋柚抓紧膝盖上的布料。


    “唔,除了给梦魇巨蟒织梦,真头疼,她是个脾气大的孩子,来得太晚,不像她的哥哥姐姐,至少能讲几分道理。约定传到我手里时,我不满足只收集情珠,我想要因我而在的情,适逢魔祸如约而至,我暂且不必织梦了,而要以入世的方式收服她,只是没想到,我当真看到世上的很多人。”


    仲罗螺停了停话,掰起手指头,像是想着许多具体的面孔,来来回回地数,“很多好人,坏人,陌路人,有很多朋友,有我的爱人,有我的女儿,我很开心,很开心看到他们,我也很难过,因为我让他们难过了。”


    “你不能离开这里吗?”


    秋柚找到难过的症结。


    仲罗螺轻轻点头。


    “我入世时见到魔物都会清理,未曾想耗费的力量太多了些,亦或者想过的,但看到人在受苦,还是没法想,往往干涉了,以至于难以将暴动的梦魇封印,不得不交托出我的生死。”她指指自己,再指指四周,渔村一览无余,向外是多重幻影,“所以我在这里,我既生又死,如果我出去,当外面看到我,我就彻底死了,一直要到时间的尽头,去到下个轮回的最初,我才可以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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