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花看向身边的人。


    白发的少年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符光里的皮肤明亮而白皙,纤长的睫毛像是沾上了一层雪。


    他望向外界需要反馈的源头,直视而去的眼瞳是非人的银蓝色,同样不带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无形中却降下令人心悸的威严。


    实事求是地讲的确不能称之为人,不过是空有人类的外表,本质依旧是游离于人外的魔物。


    紫袍的人出自本能不敢动弹,意识到自己怯弱的作态,转而便嫉怨地咬紧了牙关。


    魔物能算什么东西,在他从卑微的凡人成为使召人后,魔物就是任他驱使的玩意儿,凭什么能出现凌驾于上的存在?


    “我记着她是您在凡间的学生,您抚养她,教导她,她管您叫陆先生,您可得确保见到她的时候——”胡雏展袖倾身间如在亲切地问候,“还能如约对她下得了手。”


    魔子陆十方,彼岸魔物里位次第六,深渊大君十方菩提。


    “有效信息含量为零。”陆十方静静地听毕,风平浪静地回复,“献祭陆芳菲修补木之灵物,从来是优先执行的卜算结果。”


    胡雏凝视他无机质的眼瞳。


    “可陆芳菲视您如父。”他忽然呵笑出了声,“我真期待她见到您的样子。”


    这句话归属为人类的自我期望,没有包含可用的有效信息,也没有必须予以答复的内容,恰到好处的附和是可供的选择,但他不知为何隐约有些排斥。


    陆十方从心地转了回去。


    “混沌。”柒花听见他像在对她说,反应过来本该是混沌力蝶在这里,出于规则才被她冒名顶替。


    “嗯?”


    她清了清嗓回应。


    陆十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差点儿让她觉得被看出不对,但他最后只注视起面前的光圈。


    光圈上的符文呈现出迷宫的全局。


    柒花为了打发时间早已盯了好久,代表奴隶的光点一个个黯淡下去,恐惧中死亡的气息滋养着迷宫。


    但是有个光点恒久不灭,还捎带了另一个更小的光点。


    “筑基上限的魔物不争气了呀。”


    胡雏显然也发现了有意思的那一处,款款上前驱动了操作迷宫的光圈,歉然地更改了连接符文的经络,“那可真是款待不周。”


    柒花看着调整后的金丹上限欲言又止。


    除开巧合的话,突然冒出的这个光点,不是阿秋道友就是她的师兄吧。


    两个可能还弄不清楚修为限制的本质的小修士。


    但愿人没事。


    与此同时占据地下水系的森罗迷宫中,盘根虬结的障壁轰隆隆地变动,等到震耳欲聋的喧嚣终于结束,新的肢体从障壁上凝生出形状,连结的绿色黏液拉扯出粘稠的水声。


    幽绿的怪物从石穴的洞口前穿过。


    [别出声]


    寒静梧缓缓放开把人捂住的手,对那人比了简明易懂的手势。


    被他救的男孩忍着呜咽点头,识趣得连呼吸都放轻不少。


    不合理。


    寒静梧向外立了些看守入口,想着那些怪物改变的威压,冷静而缜密地开始判断,胡雏置人于死地没什么可说的,可要是跳出迷宫整体地看待秘界的试炼,如果他是规则层面的设计者,置人于死地的试炼绝不合理。


    一定疏漏了什么地方。


    “噔。”


    石块滚动的细微声音。


    男孩应该是蹲得腿麻,小心翼翼地挪了下,却弄出不该有的响动。


    蹼状的手霎时搭上窄小的洞口,然后一点点地拉伸,拉伸,朝着洞口下方的男孩摸索。


    寒静梧不得不中断思考,对着惊恐的男孩安抚示意,里面的遮蔽物多还算安全,稍微避一下怪物就会离去。


    男孩状似服从地垂首,突然把手伸向旁边。


    寒静梧心下有了不好的预感,下一刻投来的石块溅起他脚边的水花。


    冷静。


    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镣铐的银链绷直与乍来的攻势相击, 像是卖糖的阿爷将木棍搅入熬糖的锅里,呵声后骤然抬手拉丝出一人高的噱头,突袭的连蹼黏液拉伸得薄如蝉翼, 恰到好处地还原了这一幕, 正如糖丝在本色上泛起微微的白, 被附灵于镣铐上橘红的火苗照得通透发亮。


    寂静中听见刺耳的灼烧声。


    焦黑的触手咕哝水泡般裂长为新生的三条, 白袍的人翻转手腕动用身法移形的瞬间,银链清脆的碰撞声伴随起破碎石壁的闷响。


    寒静梧不动声色地压下手诀,两张符咒在指间闪灭了法光。


    他在抵挡下退出了这座临时的掩体,满地的积水在淡薄的火光中, 映出缓缓向里蔓延的大片的绿色浮影。


    火光骤灭。


    冰霜在高阶符咒的加持下覆盖如锡镜,借助了现成的充沛的水灵力,疾掠而去冻结了怪物外表的水汽,又在他的操纵下不断地向内部渗透,如同数万柄针芒般的小剑扎入其中。


    怪物在碎裂成粉的前一刻发出让人胃酸的声浪。


    寒静梧脸色发白地轻咳了声。


    这次用神识对抗的威压更难对付了,恐怕已经到了金丹境界的地步。而那位好友赠予的符咒阵盘所余无几, 他知道怎么抵达迷宫的核心, 但靠他如今的修为绝对熬不到底。


    修为……其他解法都是死路……修为能不能是问题……修为被什么限制……为何不能是问题……修为又从何而来?


    他突然打了一个激灵, 串联起凌乱的念头, 真相仿佛呼之欲出。


    [临界上限]


    刻意被埋藏的记忆冷不丁悄然复苏,将他带回了那处永无天日的深洞, 铁笼中的他挖出魔物跳动的心脏,记录人模糊的声调里好像生长了血红的彼岸花。


    为什么他当时可以,他那时的的心情, 回忆起来似乎没有任何波动,就像是,像是凭着本能行动的怪物。


    寒静梧觉得头开始发疼。


    “咔嚓!”


    森然的寒意就在此时窜上脊骨, 强烈的危机感让他回身抬手,凝生于手中的冰刃将绿肢切分为二。


    更多的威压却从四方逼近。


    那只怪物临死前的尖叫唤来了它的同伴。


    寒静梧按压住仍在阵痛的额角。


    赌一把吗?


    尽管他有种打开禁忌之物的极其不好的预感。


    瘦长而高大的人形怪物围拢而来,拖拽的长条的肢体激起啪嗒的水声,困于中心的囚服少年沉默地抬头,漆黑的瞳色染上了异样的花纹。


    怪物们诡异地停顿屈身了一下,竟然有点像富有情感色彩的瑟缩。


    花纹只一照面就很快地隐没不见,无形中的威势也无影无踪,那个在怪物们看来多了丝古怪意味的人类,又回到了无害得如同一盘食物的状态,捏起了几张有它们排斥的灵气波动的纸片。


    那没事了。


    这些怪物属于没有太多思考能力的傀儡魔物,危机消除就继续听从支配猎杀眼前的活体。


    寒静梧飞快地分配好为数不多的手段,确保付出的代价能让它们有来无回。


    至于刚刚那种忽然情绪全失的体验,纵然只有短短的仿佛自上俯视的一瞬,也足够让理智疯狂地叫喊危险危险,赶快脱离还没到能够掌控的地步。


    他还是遵循了理智。


    符咒在当空绘制的阵法里放出光华,消耗的生机随着血液的灵气涌出指尖。


    一只手却不容拒绝地搭了上来,强硬地打断了他的禁术。


    “呃,打扰了。”


    略微客气的问候却是柔柔的,尚未散去的光里女孩撞来了视线,相似的黑色眼瞳闪着光泽,看起来是不一致的柔和认真。


    “不用赌命烧血条的。”


    她猛地若无其事垂头,像是后知后觉有点尴尬,讪讪抽开的手挥出灵力,“你这是在抢金手指外挂的工作。”


    我在胡诌什么啊。


    秋柚默默地崩溃地想。


    谁知道一过来就得忙着打断读条,完全没有准备就见面开聊了救命。


    “……”


    寒静梧语塞地看着那些惨嚎在灵气绞肉机里的怪物,一时间居然无师自通地理解了什么叫金手指和外挂。


    “阁下您请。”


    他非常主动地收起手上那点用不着的战斗力,恳切地将场地全数腾给这位援助人士。


    秋柚:=-=


    虽,虽然帮忙对她来说反而碍事,但其实也不用这么自觉的。


    几息之后。


    “收工。”


    秋柚利落地拍了拍手。


    “进益颇多。”


    现场指导的衍天也跟着鼓励式的地拍了拍手,“手法比上次熟练多了。”


    “前辈教得好。”秋柚心里不踏实地在识海里回问,“前辈好像是真的想教会我,该怎么在化神境界得心应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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