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云叹道:“有陛下思虑周全便是。”
谢鸣拂过她的发丝,她这两年养在宫中,倒比刚回宫时看起来年轻了些。
“不早了,今年朕还有些事要处理,你先歇息。”
回到太极殿后,谢鸣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拿起一本。
这些时日里,最多的,莫过于上奏他给公主的封赏过于丰厚,早就超出旧例。
太平盛世,那些臣子们能拿来议论的,不过是这些与财帛有关的小事罢了。
谢鸣对一旁的常世康吩咐道:“宫中近来,可有谈论此事者?”
常世康道:“皇后娘娘不知此事,那些宫人们也没有闹到皇后娘娘跟前,至于私下是否有谈论,奴才便不知了。”
谢鸣点点头,“私下若有议论此事者,你当命人多敲打敲打。”
“是。”常世康领命。
这件事,不能让裴昭云知晓,若是被她知道了,又该多虑了。
谢鸣又吩咐道:“命中书省拟诏,将已出降的长公主、大长公主食邑加三百户,再一同送去些赏赐,由内务府挑选便可。”
既然朝臣们说旧例,他便一同给了封赏,此令一下,宗室们得了好处,自然千恩万谢。朝臣们见此,也不好再挑刺了。
这样的事,谢鸣向来处理得得心应手。
当他继续处理手边的奏章时,太极殿紧闭的大门被敲响。
外头传来内监尖锐而小心翼翼的声音:“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殿内十分安静,只有红烛劈啪作响,门外的人在等着谢鸣的回应。
谢鸣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更漏,刚到戌时。
不算太晚,往日裴昭云却应当已经歇息。
谢鸣随手将手中的奏折丢到一旁,奏折内的一部分露在外头,这封他刚刚打开的奏折,因被打断,他并未留意上头书写的内容。
“快请皇后进来。”
外头的内监得令后,随着一声木门摩擦的声响,太极殿紧闭的大门被打开。
伴随着夜风,那个身着绛色宫装的身影,缓缓走来。
谢鸣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来,面对裴昭云时,他始终是这个模样。
“云娘,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下一刻,谢鸣才看到,裴昭云的手上提着一只食盒。
裴昭云将食盒放在案上,将里头用青瓷碗盛着的参汤,小心翼翼地端出来。
“见陛下近日操劳,来给陛下送参汤。”
谢鸣脸上笑意更浓,不似平常,倒像是发自心底。
这些年,如他所愿,他与云娘,的确越来越有夫妻的样子了。
虽然谢鸣心中清楚,这样的幸福是建立在无数个谎言之上,有时在梦中,他都会梦到谎言易碎。但只要能守住这份幸福,再难维护,他也甘之如饴。
“这些事交给宫人去做便好了,何必亲自操劳。”
自然,宫中并非不给陛下送吃食,甚至一日送上数次,但他忙碌起来,甚少会用。
裴昭云道:“参汤是厨房熬的,妾不过是将其端过来罢了。”
谢鸣饮了一口,秋日夜里寒凉,这份参汤尚且温热,刚好入口。
想必是刚刚煮好,便被她端来的。她送来的,他向来是会喝完的。
她能关心他,这便很好了,谢鸣不会去深究这份关心究竟是因为什么。
“天色不早了,快回去歇着吧。”
裴昭云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并未多劝,“是,那陛下也多注意身体。”
“好。”谢鸣从善如流地满口答应。
参汤已经送到,裴昭云要回去了。
裴昭云的目光缓缓掠过桌案,最终停留在那掩住一半的奏折上。她本不欲在此多做停留,却无意扫过奏折上的一个熟悉的名字。
她想,她甚至未看清那三个字究竟是什么,心却莫名其妙猛地抽动了下,正欲离开的脚步也不由停住。
“云娘,你脸色不好,是怎么了?”耳边传来谢鸣急切地关心。
裴昭云回首,再次看向那案上的奏折时,却见那奏折已被折起,再看不见里面究竟写的是什么了。
“无事,可能是没有休息好。”裴昭云扯出一抹笑来。
谢鸣连忙道:“那云娘可要快些回去歇息。”
“好。”
随着太极殿的大门打开又闭合,裴昭云的身影消失在大殿中。
此时,谢鸣终于将那奏折打开,细细阅览上头的内容。
他面上的笑意被一扫而空,眉头越皱越紧,当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时,重重合上了那奏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那位看起来温良的帝王, 此刻终于卸下所有伪装,眼中瞬间爬满了血丝,睁目欲裂。
那个熟悉的名字, 他最不想看到的名字, 现在他恨不能将那三个字嚼碎, 让他永远不再出现在世上!
十二年前,在裴昭云死后不久,江林川回来了。
那个将忠君报国刻在骨子里的人,即便有机会逃脱,却还是会回到这里。
刚刚这道奏折,是地方官员所奏,上头写着江林川服刑期满。
谢鸣的确留意到了裴昭云的异常, 已经过了许多年,她甚至失去了记忆。他甚至不能确定, 她的异常, 究竟是否因为看到这个名字的缘故。
他没有给那份奏章批复, 奏折最终被撂在一旁。在这之后,谢鸣密切关注着裴昭云的一切举动。
她却再没有提过半点与此有关的事, 行为也与往常无异。
谢鸣本该放下心来,却久久不能安寝,甚至在午夜梦回时, 也会梦到裴昭云对自己的质问。
这种感觉飘忽不定, 如同悬于梁上的一柄剑, 不知何时才会掉落。有时他甚至会想, 倘若她当真来质问自己了,或许还要好些。
因这份担忧,谢鸣到椒房殿的次数都少了, 只说自己是政务缠身。
大约在半月后,谢鸣又将那奏折拿起。
当时随手一丢的奏折,如今找起来却轻而易举,仿佛那奏折在哪,早就印在他的脑海里。
看了半晌,他终于提笔,在那奏折上落下朱批。
很快,江林川返回京城。
十几载春秋,流放之苦,让他在岁月中留下的痕迹尤为明显。虽着粗布麻衣,十几年磋磨,他往那里一站,远远看上去,却仍如从前一般。
茶馆的阁楼上,谢鸣看着他由江家人迎入府中,十几年分别,他们因为迟来的团圆,纷纷喜极而泣。
最终,谢鸣没有选择与他碰面,回到宫中后,便下令,恢复了江林川的爵位,却未再提让他入朝为官之事。
江林川的名字,也不再是宫中禁忌的话题,甚至有时,在裴昭云面前,也会有宫人提起他的名字。
对于他们从前的那些事,宫人们知之甚少,也不敢妄议。提起时,只说是陛下的表兄,犯了错,被陛下流放,现下又回到京城。
这日,宫人偷闲时,恰好提起,她们聊得有些忘我,声音大了些。
在看到陛下与皇后的銮驾经过时,纷纷退避至宫道的两侧,垂下头,不敢再言语。
谢鸣看向一旁的裴昭云,方才那些话他听到了,他相信裴昭云也必定听到了。
然而身旁的女子坐在銮驾上,目不斜视,眼里没有半点波澜。好似全然没有听到那些宫人的对话,或是对她们说话的内容毫不关心。
“陛下……怎么了?”
裴昭云偏过头,对上谢鸣探究的目光,发出疑问。
谢鸣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
后来,江林川的名字,总是会有意无意出现在裴昭云面前,谢鸣却没有从她身上,看到半分她找回记忆的痕迹。
那把剑,像是在头顶,越悬越高,一旦掉落,便粉身碎骨。
***
距离心柔出嫁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这些时日,心柔总是会来椒房殿陪伴母亲。
裴昭云笑道:“若是你出嫁了,也可以常常来宫中陪伴阿娘,何必这般天天跑?”
心柔看了一眼身旁的母亲,见她鬓边都有了几根白发,轻轻垂下眼帘。
“到了宫外,总归是不如宫中方便。”
裴昭云知道,她老了,太医虽不说,她也能感觉到,近日她的精力大不如从前。
她的一双儿女也渐渐长大了,心柔要出嫁了,承徽也搬进了东宫,她渐渐见他的次数也少了。
心柔将来会有自己的夫婿和子女,承徽也有他的满腔抱负,他们终究会离自己远去。
“今儿是什么日子?”裴昭云问道。
心柔道:“六月初八。”
“是陈嬷嬷的生辰呢……”裴昭云低声道。
心柔正在倒茶的手一顿,茶汤瞬间溢了出来,烫到了她扶着杯子的那只手。
她反应过来,连忙将茶壶放在桌上,收回了那只被烫到的手。
“这是怎么了?”
裴昭云连忙拉过心柔被烫红的手,轻轻吹了吹,对一旁的宫人道:“快去拿烫伤药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