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氏看了眼自己夫君,又瞧了瞧周氏,见周氏点头后,对裴昭云笑道:“托贵妃娘娘的福,硕哥儿……已经在户部任职了,虽只是个小差事。”
裴硕尚且不到二十岁,能在户部任职,不用外放,无需历练,便稳稳坐在了朝堂紧要官职上。现在虽然品级不高,但来日的前程,必是无量。
他虽资质不差,可科考还是需要些运气和缘分,不知几年才能考上,便是考上了,也总归要外放几年。裴家在<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根基不深,到底是不能给子侄助力。
而今陛下给了裴家爵位,又给裴硕谋个好差事,他们自然欢喜。
裴昭云夹了碟子中的一颗果子,吃到口中后,外壳的甜腻在口中化开,随后缓缓咀嚼,果子却尽是酸涩。
看着家人高兴的模样,以及侄儿满眼的期待,裴昭云终究是没有将话说出口。嘴角仍泛着浅浅的笑意,只是他们说什么时,自己却仿佛不在其间,听不真切。
宴席结束后,裴家人又陪着她,在新宅邸逛了一圈。
蒋氏指着其中一间房道:“那间房,便是用来放从前贵妃娘娘在闺阁时的物件,我们搬来时,便一并带来了,室内布局都未更改,按照娘娘在闺中时的样子摆放,贵妃娘娘不妨去瞧瞧?”
“好,那便听嫂嫂的。”
蒋氏随裴昭云一同前去,年迈的周氏在原地等候。
推开那扇崭新的门,入目的都是她曾经的旧物,上头有岁月的痕迹,却能看出,这些东西,都被家人细心安放。
这间屋子,里头的东西对于失去记忆的裴昭云来说,有些陌生,但此刻,泪水还是浸湿了她的眼眶。
蒋氏连忙拿出自己的帕子,替她擦去眼泪,“贵妃娘娘大喜的日子,可莫要哭坏了眼睛。”
她消失了十年,而母亲与兄嫂,还是好好安放了她的东西,定是常常叫人来打扫、整理,才会保存得这般好。
这样的家人,裴昭云又怎会让他们难过呢?
到了未时,一同前来的宫人便开始催促:“贵妃娘娘,咱们该回宫了。”
宫妃省亲,时辰向来是有定数的,能留到现在,已经是陛下格外恩准,说她与家人多年未见,可放宽些时辰。
陛下虽如此说,那些宫人们却不敢耽搁太久,何况他们待会还要去带贵妃娘娘去看诊呢。
裴昭云亦知道时辰耽搁不得,只是这一别,还不知何时才能见,临别之时,心中有万分难舍。
“母亲、兄长、嫂嫂,那云娘便先回去了,你们要多保重。”
周氏泪盈了眼眶,她抚上裴昭云的手,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娘娘在宫中,也要保重自身。”
“我知道的。”
与家人告别后,裴昭云便出门上轿。
今日早晨,裴昭云特意托了心腹之人,在京城百姓中问了问,哪里有医术高明的医者。
她派出去的人,先去一间医馆问了问。不过向医馆的人说了病情,那人便眉头一皱,直说自己没见过这等症状。
没有外伤,又失去了记忆,虽不能保证世上仅有,却也少之又少了。那名大夫也给他们指了路,说城东有位姓许的神医,最爱治这些疑难杂症,倘若去找他,说不准真有法子可医。
做生意的,自然没有把人往别的医馆赶的道理,裴昭云想,既然他们都这般说,那自己便去瞧瞧。
她换了身便服,让仪仗先停留在裴家门前,自己带着几名同样着便服的宫人,一同前往那家医馆。
此番,她抱着极大的期待,此人若是都不成,那自己的记忆,恐怕当真无法恢复了。
然而远远的,她便瞧见那医馆紧闭的大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裴昭云想,莫非那家医馆,竟这么早便闭店了?
裴昭云出宫一次实属不易, 若是错过了, 少不得又要去与谢鸣说。
她上前两步, 走到旁边的店家前,问道:“这位大娘,可否劳驾您告诉我,这间医馆大概何时会开门?”
一旁卖粮油的大娘,目光从眼前女子华贵的衣裙上扫过,脸上立即堆起笑来,“这位夫人有所不知, 这位许神医,脾气古怪得很, 何时来也没个定数, 倘若来了, 也不过午时便走,您这个时辰来, 恐怕是见不到了。”
裴昭云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那我明日一早再来。”
那大娘却道:“这几日,那位神医都没有来过了, 他行踪不定, 夫人若是有急症, 还是找其他医馆吧, 以免耽搁了。”
裴昭云轻叹了口气,“谢谢大娘,我知道了。”
罢了, 总归是在京城,她这症状也不急于一时,派人多打听打听,等那许神医来时,自己再过来便是。
天色也不早了,裴昭云正准备带着那些宫人回宫时,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哭声。
回首看去,正在哭泣的是一名青年男子,个子不高,身着丧服,手捧灵幡,正朝裴昭云等人的方向走来。当他靠近时,竟是走向了那家门头不大的医馆。
那名男子并未注意到周围的注视,只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他搬来凳子,将手中的灵幡挂在了医馆的门头上。
裴昭云顿感不妙,连忙上前问道:“这位小师傅,可是这家医馆有人故去?”
那人挂好灵幡,从凳子上下来,缓缓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哽咽着对裴昭云道:“是我师父没了,你们若是想治病,还是尽早去别家吧……”
“你师父没了……”裴昭云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可是那位许神医?”
那人点了点头。
为什么,她刚来到这里,那位几乎可以说是唯一可以替她诊治的许神医,竟就这样死了……
“是如何没了的?”裴昭云上前两步,因为着急,语速也快了些。
那男子终于看向裴昭云,眼里的泪水仍然是止不住的流,“今日我去给师父送午饭,便看见师父倒在了家中……”
裴昭云又问道:“许神医身上可有伤口?”
“夫人,你怎会如此想……”男子怀疑地看了她一眼,又道,“我师父自幼便有心疾,从死状上来看,也是突发心疾而亡。”
说完,那男子忍不住,又开始哭泣。
裴昭云也为自己无端的想法感到害怕,她怎么会揣测,一个身处太平盛世的人会死于旁人加害。
很快,这附近的人都过来瞧,得知是许神医死了后,更是有许多百姓前来观看。
“许神医这般好的人……怎么就这样没了!”
“他没了,日后我们可上哪里看病去……”
“许神医这般年轻,怎么会好端端的人没了?报官了没有?”
很快,这里的百姓便越来越多,有人难过,有人气愤,七嘴八舌。裴昭云知道,自己不宜在此地久留了。
很快,这里的人群堵塞了本就逼仄的街道。官府的人无奈之下,只好派人将这里的人群疏散。
小徒弟将医馆的门打开,走进去收拾着师父的遗物。
方才围观之人的那些话,似乎还萦绕在他的脑海里。师父没了,他比那些人更加悲伤。
许泽虽自幼患有心疾,学医也正是因为此病难以医治,遂自行学医,这一学也比旁人更加用功,也渐渐痴迷此道。
如何也想不到,他的师父医术如此高明,这些年也极其注重调养身体,怎么好端端的,人还是没了?
小徒弟收拾着许神医的遗物,更加悲从中来。
他的师父待他极好,他本是个<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是师父收留他,传他本事。可惜他资质平平,又不那么用功,故而他师父没了,他无力维持,这家医馆恐怕就要关闭了。
过了一会儿,他坐在一旁的木凳上,拿出藏在袖袋中的册子。
这是师父临终之物,拿在手中的。残缺不全的册子里,被打开的那一页,记载着一种名叫“忘忧”的毒药。
那日,那个古怪的男子来到医馆后,师父便连日在家研究这种毒药。或许也正因如此,师父才会忘记注意自己身子,发病离世……
这个册子上,毒药的名字,服毒后的症状皆保存完整,唯独制法与解药,全被磨损得看不清楚。
他将册子翻了一页,里头的纸张掉出。小徒弟连忙将其捡起,展开查看。
上面是许泽的字迹,书写着“非药石可医,唯有……”
一共七个字,后面的字却没有写出来,大片空白的纸上,唯有晕染的墨迹。
那小徒弟的眼泪一滴一滴,打在了那张纸上。
他忍不住去想,若是没有见到那些人,没有答应他们做这些事,那他的师父便不会死了吧?
***
回到宫中后,已是傍晚。
随着昭阳殿的大门被人打开,裴昭云看向那个逆着光走来,身着玄色长衫的帝王。
他看向她时,仍旧是那样的温柔,带着浅浅的笑意,在她起身向他行礼时,将她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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