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徽品味着常世康对自己态度的变化，他是御前内监第一人，他的态度，大约也说明了陛下的。
“常公公免礼，不知父皇唤我来扬州，是有何事?”
常世康道：“回殿下，陛下传您来扬州，是要您面见贵妃娘娘。今日有些晚了，殿下想必舟车劳顿，稍作歇息，明日再去向贵妃请安即可。”
承徽不禁也怔住了，差点惊呼出声：“贵妃娘娘……哪个贵妃娘娘？”
常世康道：“自然是陛下的母亲，贵妃裴氏。”
“常公公，你是说，我的母亲还活着？”
“殿下明日见了便知。”
“承徽明白了。”
承徽到了常世康为他安排的宫殿，虽是行宫，却比他从前在京城宫中所住的重明殿，要好上无数倍。
宫人打好了水，替他沐浴，又拿了新衣给他。
他消瘦的手拂过玄色衣袍，用彩线绣着的九章纹摩擦着他的指尖。这是太子及亲王才可以使用的纹样，他未得册封，陛下竟忽然命他穿这样的衣服，为的，只是去见他的母亲……
陛下对自己的态度，不会因为永昌公主而改变，却可以为了他的母亲。
承徽不知自己的母亲，为何会“死而复生”，但他敏锐地察觉到，明日十分重要，至少陛下对此十分在意。
他想，他已经揣测出陛下的意思。那位素未谋面的母亲，能给他的，或许比他想象中要多得多……
宫人熄灭蜡烛后，殿内一片黑暗，他躺在从未感受过的柔软床榻上，虽然一身疲惫，此刻却也不敢真正歇息。承徽闭上双眼，仔细想着，明日见到母亲，应当如何应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身量尚未长开的少年, 身着九章纹袍，迈着平稳的步子，伴着清晨透进室内的阳光, 一同进入大殿。
“儿臣见过母亲。”承徽恭恭敬敬对裴昭云行了礼。
他匆匆抬了眼, 将母亲的模样印在心底。
那是一张与永昌公主十分相似的脸, 五官上能看得出曾经的风华，只是岁月无情，加之十年来的劳作，在她的脸上留下印记，鬓边的发也白了些许。
裴昭云看向他，轻声道：“快起来。”
“谢母亲。”
少年就站在不远处，模样肖似陛下, 只有下巴可以看出一些裴昭云的影子。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情绪，比心柔小几岁, 见到裴昭云时, 却没有丝毫欣喜。
裴昭云瞧着他的年纪, 比心柔小上几岁，恐怕他不记事时, 自己就不在了，与她生疏些，也是应当的。
她让承徽坐在自己身旁, 随手递了些桌上的干果给他, 而他却只恭恭敬敬道谢, 半分未动。
殿内一时间寂静无声, 裴昭云率先开口问道：“你是何时到扬州的？”
承徽道：“昨天夜里。”
裴昭云深吸了一口气，想到他从京城而来，定是赶得紧, 又是昨天夜里到的，今日一早便来见自己。又见他衣冠整齐，想来抵达扬州后又梳洗打扮了一番，定是没有休息好。
“你是何日从京城动身的？”
承徽道：“十日前动身，乘马车来的。”
裴昭云不由一滞，京城距离扬州有多远，乘坐马车，恐怕是日夜兼程，半分休息也没有。便是成人如此也十分辛苦难捱，何况是个十岁的孩童。
昨夜刚到，今日一早便来见她了。
“你这一路辛苦了。”
承徽露出一抹端正的笑，“来见母亲，是承徽心中所愿，不觉辛苦。”
裴昭云的眼底露出一抹哀色，这两个孩子，都被教养的如此懂事，恐怕平日里过得并不恣意。
一个真正疼爱孩子的父亲，怎会如此焦急让他来扬州，何况为何先前只带了女儿来，其中有太多疑点。
裴昭云想让承徽多歇息，并未多留他，承徽亦告退。半日后，谢鸣走入殿中。
“心柔与承徽，你都瞧见了，现在可信了？”
裴昭云抬头看向他，面如冠玉，看向自己时，如同春风一般和煦。她相信那一双儿女是自己的孩子，他们也的确唤他一声父皇，可心中还是不相信，此人会是自己的夫君。
在她心中，夫妻未必是举案齐眉，但至少会有亲近之感，可她对眼前这人，心中没有半点想要靠近，甚至想躲避。
即便这里的人都说，这十年他有多么思念自己，曾经他们有多么深厚的感情。
“我信了……”她犹豫着，还是这样回答了。
瞧着承徽的模样，倘若自己说不信，还不知他该怎样折腾这两个孩子以及其他人。
谢鸣露出笑容，缓缓将右手伸出，抚上她的脸颊。但触上的一刹那，裴昭云还是忍不住将脸侧过。
“我……”
谢鸣压下眼底的失望，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容，“没关系，你刚回来，一时间有些不适应，朕可以慢慢等……”
这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在面对她时，温柔到有些卑微。裴昭云不禁去想，倘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这个等了自己十年的人，得知自己对他仍有防备，心中该是多么难过。
顿时，裴昭云的心中充满了愧疚。
“抱歉……”
话未说出口，便被谢鸣打断：“云娘，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
***
南巡之事因故终止，谢鸣未准备在江南再多停留，扬州成了南巡的第一城，也是最后一城。
从陛下巡查，变成了江南一带的官员到扬州来面见陛下。
一众官员抵达扬州后，得知拜见的人从陛下，变成了拜见陛下与贵妃后，皆觉得难以置信。
但宦海沉浮多年，他们自然懂得将情绪隐藏，待拜见完陛下与贵妃后，陛下和颜悦色地给了他们赏赐，便连地方政务，也未多问。
这一关过得轻松，庆幸之余，陛下的反常也令诸位大臣揣摩。加之忽然出现的贵妃、皇子与公主的生母出现，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他们离京城虽远，但时刻注视着京城朝廷，也大约知道了发生何事。
待回各自的州府后，他们又急匆匆命人快马加鞭，将消息送给京城的官员。
这样的结果谢鸣亦知晓，他放任了这些官员的行为，甚至有几分乐于看到。
很快到了要返京的时候，谢鸣要带裴昭云一同回京。
京城有着裴昭云的家人，有她年迈的母亲，也有她曾经遗忘的过去。
裴昭云对自己的过去，也有许多好奇，但想到要离开扬州，心中还是有些犹豫。
谢鸣自然瞧了出来，问道：“你那个养女，朕将她安置在了扬州官员家中抚养，你若是舍不得，可以带到宫中。”
裴昭云看着眼前的男子，许久未言语。
就连心柔与承徽，在宫中生存，都小心翼翼，何况是个来自民间的孩子。
能养在官宦之家，来日衣食无忧，想来比到宫中好上许多。
“不必了，便让她留在扬州吧。”
谢鸣道：“好，朕会命人好好照顾她。”
有天子口谕，又曾是贵妃养女，此时尚且幼小的女孩，日后怕是比官员家亲生的姑娘，日子过得都要优渥。
想到什么后，裴昭云又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之前我那个邻居，名叫韩齐……”
谢鸣闻言，眼眸半垂，心道她果然还是问了。
“从前是命人叫他来，问些你的近况，宫人们有些不知轻重，鲁莽了些。现在事情了解清楚了，朕早已将人送回去，也给他在官府谋了个差事，不用以务农为生了。”
谢鸣在这件事上极其大度，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纵使他再不满那人觊觎过自己的妃子，但也不想因他与裴昭云产生嫌隙。这件事，他做得圆满、漂亮，裴昭云挑不出一点错来。
但她这些日子，见那些宫人们，个个心思剔透，不似会违背主子的意愿，做出这等鲁莽之事。
此事多半，还是陛下授意。
裴昭云心中了然，但她没有证据，倘若挑明，讨不到什么好处，可能会引来更大的风波。
现在所有的人都平平安安，便已经是最好的了。
***
回京城的时间，足足比下江南时慢了一倍有余。
陛下下令，特意让船只开得慢了些，好欣赏沿途风光。每到一地，便有官员与百姓，在远处朝拜。
虽未明说，但裴昭云也知道，这是因为她。
当船只进入京城的港口时，裴昭云更是见到了从未见过的盛景。
一众大臣与百姓，在港口的不远处夹道相迎。官兵们上前开路，疏散前来观看的人群，才使御驾顺利通行。
在马车中，裴昭云掀开车帘，看着街道熟悉的景色，她几乎确信了，自己曾经是在这里生活的。
这一刻，她想要了解自己的过去、恢复记忆的心达到了顶点。
抵达宫城后，谢鸣把她带到了昭阳殿。
“云娘，你瞧，从前你便住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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