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狱卒们走后,那内监蹲下身,轻声唤道:“贵妃娘娘……”
陛下真正发落贵妃前,无论她身在何处,都当敬着。更何况瞧着陛下的模样,哪里有办法放下贵妃的意思。不过是在狱中闹了闹,陛下便连忙差人来看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裴昭云微微偏过头,看向那内监。
是谢鸣身边的冯公公。
她滴水未进,此刻纵使想说话,喉咙也发不出半点声音,只微微张了张已经干裂的嘴唇。
冯公公连忙端来了温水,“贵妃娘娘,你慢用。”
将杯中的水喝完,裴昭云用沙哑的嗓音问道:“冯公公,陛下会如何处置我?”
陛下并未说明该如何处置贵妃,冯公公此刻亦不知该如何回答,虽然他心中清楚,陛下定是念着贵妃的。可这样的话,不该他来说。
毕竟是犯了大罪,他虽未跟着去边境,可听到其他人所述贵妃犯上之事,心中只觉得骇然。
他叹了一声,道:“贵妃娘娘,此番出了这样大的事,您该去跟陛下服个软……”
裴昭云明白了他的意思,“那陛下会见我吗?”
冯公公顿了顿,道:“奴才可以回去,可以帮贵妃娘娘通传,至于见不见,奴才便不知了……”
“有劳冯公公了。”
“贵妃娘娘当保重自身,才有来日。”冯公公站起身,“又没有其他的事,奴才先告退了,陛下还等着奴才回去复命。”
他正要走,便听裴昭云喊道:“冯公公!”
冯公公回过身,“贵妃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裴昭云低声道:“冯公公可否告诉我,江大人他……陛下可有处置江大人?”
冯公公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贵妃娘娘这般念着其他人,便是陛下当真原谅了娘娘,日后在宫中的日子也是煎熬。”
见裴昭云不语,冯公公压低了声音,“陛下尚未处置江大人,但此事,贵妃娘娘还是不要问为妙……”
说完,冯公公转过身,缓缓走出了密狱的大门。
***
太极殿内,氛围低沉到可怕。
冯公公匆匆将裴昭云的情况禀报,正在批阅奏折的帝王,却不发一言。
冯公公偷偷瞥了眼谢鸣的神色,试探着开口道:“奴才瞧着,那大理寺的秘狱,着实是太差了些,贵妃娘娘瞧着气色也不好……”
谢鸣依旧没有回应,冯公公只好讪讪站到一旁。
过了许久,谢鸣终于道:“她在狱中,可有悔过之意?”
冯公公连忙道:“贵妃娘娘懊悔不已,还问奴才,是否能让她见陛下一面。”
说完,太极殿内再次陷入了安静,谢鸣没有回答他的话。
“依奴才瞧,贵妃娘娘定是受人蛊惑才会如此……”
想到裴昭云在狱中时的模样,这话说了,冯公公自己都不信。然而在他说完后,陛下手中的笔停住,看向他,冷笑了一声。
伴君如伴虎,更何况是现在这番情形,冯公公忍不住冷汗流了满背。
“那便让她入宫,朕倒要看看,她是如何悔改的。”
陛下终于松了口,冯公公觉得松了口气。
“是,奴才这就命人接贵妃娘娘回宫。”
当日,宫中的马车便来到了大理寺。
马车先将裴昭云送到了昭阳殿,她在狱中来不及梳洗,若这般模样去面圣,着实不妥。
沐浴后,一名宫女道:“奴婢来为娘娘梳妆。”
自陛下回来后,贵妃便失踪了,无人知晓她去了哪,太极殿的人,也都对此缄口不提。整个昭阳殿,人心惶惶。
乍见贵妃回来,他们都欢喜极了。
裴昭云却拦住了她那双殷勤的手,“不必了。”
那宫女疑惑道:“娘娘不是还要去面圣?这般模样怎么行?”
裴昭云看了看镜中自己的模样,道:“就这般去。”
***
已到晚上,太极殿一片寂静,只有烛焰燃烧的声响。
“陛下,贵妃娘娘到了。”一名内侍上前禀报。
谢鸣道:“宣她进来。”
“是。”
不一会儿,裴昭云便独自走入太极殿。
谢鸣抬眸,看到走来的裴昭云时,不由愣了愣。
她身着素服,披发赤足,走到殿内后,便在殿中跪下,朝他叩首。殿内虽燃着地龙,可从殿外走来,赤着足属实不易,她的脚背都有些发紫了。
谢鸣开口道:“你打扮成这副模样,是何用意?”
裴昭云道:“妾是来向陛下请罪的。”
谢鸣看去,在葳蕤的灯火下,女子的身形显得极其单薄柔弱,这般模样,无疑是在示弱乞怜。
若是从前,谢鸣见她这副模样,定然会心软。可就在不久前,她的那只手还握着要杀他的剑柄。此刻,她的这些小伎俩,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裴昭云所得到的,不过是谢鸣的一声嘲笑。
她看了看太极殿内立着的宫人,“陛下,可否让他们退下?”
谢鸣冷哼一声,“怎么,贵妃是有什么情真意切的肺腑之言,不能让他人听见?”
下一刻,殿内的宫人尽数退出殿外,太极殿的大门被合上。
“你就是算准了朕不会杀你,才敢如此放肆。”谢鸣饮了口手边的茶,“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裴昭云道:“陛下,江大人随陛下出生入死,一片忠君报国之心,那日事发突然,冒犯陛下乃是权宜之计。求陛下看在江大人曾为陛下立过功的份上,饶恕他这回。”
说完,裴昭云重重叩首。
瞬间,谢鸣变了脸色。
她怎么敢,这个时候还为江林川求情。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裴昭云直起上半身,缓缓道:“江大人从来未做过对不起陛下的事,那日,他也主动放下了剑,若非如此,绝不会到今日的地步。从来,都是陛下对不起江大人。”
随着一声脆响,谢鸣手中的瓷杯碎在了裴昭云的面前。
“放肆!”
裴昭云闭了闭眼,“若不是为了我,江大人不会到今日的地步,即便是那日他出现在玉霞山,也是实实在在从阿力普手中,救下了我的性命。若是他死了,我会永远记得,他是为我而死……”
即便是她这样说,也未使谢鸣有半分触动,一丁点感觉都没有,好像是心中空了一块。
他站起身,缓缓走下台阶,走到了裴昭云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以为你这番说辞能有什么用?无论怎样,你都忘不掉他,既然如此,你在想些什么,又或是忘不掉谁,心中念着谁,又有什么关系?以为用这个,便可以威胁朕吗?”
他只需要她人在身边,至于其他的,本就是求不到的,那便算了。
“不,陛下,以后不会了……”
谢鸣冷冷道:“收起你那些花言巧语,朕不会信你。”
裴昭云顿了顿,道:“因为妾腹中,有了陛下的骨肉……”
说完,她低着头,却感觉到上方那人,向她投来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昏黄的烛火下, 女子如瀑般的长发倾泻于地,灯火的光晕打在发丝的边缘上,镀上一层暖金色。她乌黑的眸子在跳动的火光下闪烁, 与白皙的肌肤相衬, 在烛光下形同鬼魅。
谢鸣没有说话, 只怔怔看向她的脸,直到她垂下头,才开口道:“你在用他威胁朕吗?”
“不,妾本就是有罪之人,又岂敢再威胁陛下。只是江大人的事皆因妾而起,若他再因此事而死,妾恐怕日后难以心安。”她抬起双眸, 盈盈看向他,“妾是真心, 想与陛下摒弃前嫌的……”
谢鸣死死盯着她的脸, 此刻, 他很清楚,她所言不过是为了救江临川的说辞, 可心中还是忍不住想,万一她说的是真的呢。
“你最好说的是真的。”
裴昭云道:“所以陛下,是答应了?”
谢鸣没有说话, 裴昭云想, 他大约是默认了。
他将目光从裴昭云的脸上移开, 不想看到她因欣喜而流露的半分眼神。
“太医来瞧过了吗?”
裴昭云愣了愣, 随后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尚未。”
“你先起来。”
裴昭云起身,“谢陛下。”
“来人。”谢鸣冲殿外喊道。
很快, 殿门打开,常世康走了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去传太医。”
“是。”常世康连忙前去太医院。
已是戌时,从前替裴昭云诊治的那位张太医,今日未在太医院当值,前来诊脉的是一位眼生的太医。
“微臣给陛下、贵妃娘娘请安。”
谢鸣抬了抬手臂,“不必多礼,去给她诊脉吧。”
那太医躬身将药箱放到一旁,去给正坐在矮榻上的裴昭云诊脉。
陛下未说贵妃是何病症,这太医从未给贵妃诊过脉,心中更加没底,匆匆观了眼贵妃的神色,倒不像是患病之人,只是瞧着有些憔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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