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一条绢布,太医的手指搭上裴昭云的手腕,殿内再无半点声响,只有更漏声,一滴滴落在几人的心上。
谢鸣的眼睛紧紧盯着太医为裴昭云诊脉的手,随后又落到太医紧皱的眉头上。这次诊脉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漫长,足足过了有一刻钟。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心中有了怀疑,今日裴昭云的这番说辞,若是她编了腹中有子,来诓骗自己的,那他定会让她知道,惹怒他的下场。
随后,他又看向裴昭云的脸,见她面上并无异常,才将心中的疑云压下。
下一瞬,那太医终于起身,躬身对谢鸣道:“恭喜陛下,贵妃娘娘是喜脉,已有三月了。”
谢鸣心中悬着的石头落了地,紧绷的面容也松动了些许,“贵妃身子如何?”
太医道:“想来是连日奔波的缘故,贵妃娘娘胎像有些不稳,往后悉心调养,便无大碍。”
谢鸣点点头,“好,你先退下,若贵妃顺利产下皇嗣,朕会嘉奖整个太医院。”
“谢陛下。”
太医提着药箱退下后,殿内只剩下谢鸣与裴昭云二人。
半晌,谢鸣对她道:“此番可以饶他性命,但活罪难逃。”
裴昭云看向他,“陛下这是何意?”
谢鸣道:“江林川试图谋逆,那日在玉霞山上,有许多人都瞧见了,倘若朕不罚他,恐难以服众。”
“那陛下准备如何处置江大人?”
谢鸣缓缓道:“当削去爵位,处以流放边境之刑。”
裴昭云的脸上终于有了波动,声音也扬了几分,“江大人踌躇满志,一心想为国效力,如何能在边境蹉跎一生,况且流放之路辛苦,但凡流放之人,十有八九死在路上,这就是陛下所说的饶恕吗?”
“谋逆之罪,不牵连九族,处以极刑,已是法外开恩,朕已经做了让步。”他看向裴昭云,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云娘,你莫要再逼朕了。若你当真乖乖留在朕身边,待来日你生下皇嗣,朕可以赦免他,但日后若是再想入朝为官,恐怕不行。至于流放途中,朕会命人对他加以关注,不会让他性命有恙。”
裴昭云如何瞧不出谢鸣态度强硬,此刻亦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期待来日,事情或许会有转机。
“好,那请陛下说到做到。”裴昭云从矮榻上起身,微微躬身,“妾先回昭阳殿。”
“不必了,”谢鸣出声唤住了她,“日后,你便留在太极殿中。”
***
贵妃有喜的消息,顿时传遍了整个宫中,便连宫外亦有所耳闻。
因今年大败突厥,贵妃腹中又是陛下的第一个皇嗣,就连钦天监都言,此子乃是天降祥瑞。
朝中众位大臣的目光都集中在这尚未出世的皇嗣身上,紧接着,便有臣子上书,贵妃有妊,不宜伴驾,劝陛下再开选秀,广纳后宫。
陛下虽对此事未表态,却有人观察到,这些上书的朝臣,都渐渐做了冷板凳,便无人再提此事了。
与万众瞩目的皇嗣相比,对江林川的处置,在朝中便无人问津了。
陛下的表兄,前些日子刚在处置杨氏一族上,为陛下出生入死之人,不过才过了一年光景,竟然谋逆,着实令人惊讶。
对此,京中众说纷纭,但也还是猜测罢了。
陛下将其削爵流放,想必也是念着昔日的情分,整个朝廷乃至京城,皆盛赞陛下的仁慈。
到了江林川正式流放这日,来送行的没有昔日的同僚,只有几个零星的江家人。
来送行的,还有前几日刚从显应寺中被接回家的江清芷,是裴昭云在谢鸣面前,替她求的情。
在看到兄长身着囚服,衣衫褴褛的模样时,江清芷的泪瞬间掉了下来,“兄长……”
江林川朝她笑了笑,“日后好好的。”
江清芷抹了抹眼泪,将身上带的银子尽数拿出,交到衙役手中,“劳烦大哥,在路上多照顾照顾我兄长……”
那香囊中的银子,拿到手上,沉甸甸的,衙役用手掂了掂,露出个笑来,“您就放心好了,我拿人银子,必会替人办好事!”
那衙役不禁腹诽,上头早就有人吩咐过了,此人的性命不可有差池,至于其他的,便无所谓了。今日这银子,便似白捡的一般,回头又能买几壶酒,喝上一喝!
***
一辆马车缓缓驶入宫中,最终停于太极殿前,一名老妇带着女孩,缓缓下车,走进太极殿的寝殿内。
正在殿内休养的裴昭云,在殿门打开后,看到陈嬷嬷与心柔,心中一阵惊喜。
“你们怎么来了?”
陈嬷嬷上前,带着心柔给裴昭云行了一礼,“给贵妃娘娘请安。”
看到这一幕,裴昭云此刻心中只有无尽心酸,在这宫廷中,她最亲爱的奶娘和女儿,也需要屈膝向自己行礼。此刻对着最亲近的人,也仿佛生疏了一般。
“快快起来!”裴昭云忙将两人扶起,又对宫人吩咐道,“快些赐座。”
心柔一言不发,只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向裴昭云。
陈嬷嬷对心柔道:“心柔快叫你阿娘。”
心柔这才开口:“阿娘……”
此刻,裴昭云心中只有悲伤。
她的女儿,早就对她生分了。
为了不让自己失态,裴昭云连忙转移了话题,“是陛下让你们来的吗?”
陈嬷嬷点点头,“陛下命我们来探望贵妃。”
见裴昭云未说话,陈嬷嬷又道:“贵妃近日……过得可好?”
裴昭云苦涩地笑了笑。
也没什么好不好的,在太极殿,无数宫人、太医悉心照料,各种汤药、补品,流水般的往这送,不能说不好,可这个好字,裴昭云亦觉得不对。
“在宫中,锦衣玉食,没什么不好的。”
陈嬷嬷懂了她的意思,垂下眼眸,叹道:“事已至此,贵妃娘娘当保重自身才是,日子总要过下去……”
裴昭云点点头,“我知道的。”
陈嬷嬷的目光落在裴昭云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孩子可还好吗?”
“一切都好。”
陈嬷嬷道:“已经有五个月吧?”
裴昭云点点头。
心柔歪着脑袋,“阿娘要给心柔生弟弟妹妹了吗?”
裴昭云笑着摸了摸心柔的脑袋,“心柔喜欢吗?”
心柔点了点头。
陈嬷嬷与心柔并未在宫中逗留多久,很快乘马车出了宫。
当晚,谢鸣踏着沉沉夜色而来,看着榻上脸颊血色渐丰的女子,心中也有了几分安定。
“今日可高兴?”谢鸣问道。
裴昭云知道,谢鸣说的是今日陈嬷嬷与心柔进宫一事。对此,她的确是欢喜的,况且是谢鸣的一片好心,她没必要惹他不快。
“是高兴的。”
谢鸣的嘴角罕见地上扬,“那日后便让她们二人常进宫来陪你。”
裴昭云道:“多谢陛下。”
此时,烛光照映着她日渐丰盈的脸颊,她的目光柔和得如同春风般和煦,右手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谢鸣看着这样一幕,心中倒有些信了她那日所说的话。
或许是因为有了孩子,她当真愿意放下过去,好好在宫中,在他身边。
终于,他开口道:“你若是喜欢,朕可以下旨,册封你的女儿为郡主,日后便留在宫中陪伴你。日后,只要你安心待在宫中,朕会待她视如己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裴昭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忽然说这样的话, 但自己只能留在宫中,倘若能将心柔留在身边,这无疑是件好事。
“陛下当真愿意吗?”她看着谢鸣, 双眸闪烁。
谢鸣道:“自然, 朕岂会骗你。”
看着裴昭云的眼在灯火下, 因欣喜而闪烁,谢鸣想,这件事他做的是对的。
或许,早就该将那个女孩接到宫中,这样她的心思就能留在宫中,也好绝了她的其他心思。
“多谢陛下。”裴昭云道。
过了几日,宫中的马车便行至裴府, 将心柔与陈嬷嬷一并接入宫中。
陛下册封臣子之女为永昌郡主之事,很快传遍朝野。
亲王之女, 尚且只册封为县主, 若非特例, 仅有太子之女可册位郡主。此事事出无因,又有朝臣听闻, 陛下将郡主接入宫,由贵妃抚养,于是便有人将这位身份不明的贵妃, 与曾经的承安侯之妻裴氏联系在了一起。一时间, 众说纷纭。
其中最为严重的, 便是册封臣子之女为郡主, 不合乎礼法。
最后,还是陛下说:“承安侯乃是为国捐躯,如今突厥已灭, 此举乃是为告慰将士亡灵。”
有了正当的理由,从此朝中便再无人敢说什么了。
裴昭云现下住在太极殿,陈嬷嬷与心柔自是不方便住在一起,便将她们安置在了昭阳殿。待裴昭云生产之后,便可搬回昭阳殿,与她们同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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