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父也正襟危坐,希望在上峰的上峰面前留下一个好印象。
来的果然是节度使,发须皆白,目光如炬,虽然已经上了岁数却依旧精神矍铄,可除了节度使,还有另一人,是个少年,加冠了吗,谢父看不出来,却很惊奇,他可不是没见识的匹夫,元京那些人中龙凤也见过,琼林宴时,还远远的瞧见过天子呢。
然而这少年,正确的说,他该是位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年纪,生的及其出众,谢父自己就长得足够漂亮了,不然也不会惹的太守女儿死活要下嫁,若不是那位小姐剪了头发做姑子,青灯古佛过一生,他也不至于在安阳老家被排挤的过不下去,要举家搬到钱塘。
谢父的几个孩子,也都生的如人中龙凤,他从前就没见过比自己长子生的还俊俏的少年郎,现在,他看见了。
而少年身上那种矜贵之气,又是自家长子难以企及的,他一身月白袍子,袖子和裤口都被绑起,宽肩窄腰,精神极了,他跟自家儿子,都是读书人那种文质彬彬,一看便是读书人,而这少年居然两者兼具。
更让他不解的是,这少年居然走在大权在握的节度使前头,大周的节度使权力已经没有唐时那么大,却也是封疆大吏,一方大员,谢父做到正五品,寻常都见不得,节度使亲临,也不过是候在外头听吩咐,巴结不到面前的小官。
少年的月白衣裳,看着是好料子,上头用金线绣了暗纹,谢家就有成衣铺子,他虽不精通这些,但明枝跟娄氏念叨时,他也是听了几句的,男装若有绣花,也是卷云纹或是瑞兽,武将喜欢麒麟白泽,文人喜松鹤、竹子,但如今追求素净,越素越好,男人想要俏一身皂,不是没道理,而女子裙摆样式就太多了,从花鸟鱼虫到亭台楼阁,甚至可以把耕织图绣到裙子上。
但芍药纹总是女子爱用的,虽这少年衣服上的芍药纹是变体,而且若隐若现,但谢父不会看错,男子衣裳上绣芍药花,真是古古怪怪,可这少年穿着只显得俊俏无双,一点也不娘气。
谢父正有些发呆,便见太守小声叫他,神情中对他走神,颇为不满。
“谢诚,呆愣着做什么呢,节度使大人面前也敢走神,我看你是丢了那你三两狗脑子,再有下回,你就去看府衙大门去。”
谢父僵笑,他年轻时在女人里有多受欢迎,在男人里就有多吃不开,谢诚也不是不巴结谄媚,可总巴结不到正经地方上。
太守满脸都是不满。
节度使倒是和蔼,并未立刻生气,只是叫他上前,问他前些日子,发放流民救济,组织流民学工匠手艺的,是不是他。
谢诚也不知这是福是祸,硬着头皮解释:“回大人,的确是下官做的,流民们实在可怜,到钱塘讨口吃的,钱塘如今农耕正缺人手,下官想着不如招他们开垦皇帝,钱塘本地人也要蓄奴蓄婢,好歹有条生路,至于剩下的流民,教他们些木工活儿安下家来,总比游手好闲沿街乞讨来的强。”
“那些流民里有逃窜的荒山军,不知多少通缉犯,隐姓埋名,自称自己是良民的,大人,谢诚做这些事,下官一概不知。”
太守这话,顿时让谢诚傻眼,当初他可以答应了的,太守便是这钱塘第二大的地主,趁机在那些流民里,花几百个铜板,就买了一个奴隶的死契,得了多少好处,如今却说跟他没关系?
“谢大人不必紧张。”那冷眼旁观的少年却开了口:“谢大人做的对,各郡县怕流民,引起县内震荡不安,这顾虑情有可原,可流民皆是我大周子民,都是百姓有什么高下之分,孤看,谢大人处置的很好。”
谢诚顿住,完全不敢置信,抬头看向这少年,他自称是孤,这世上有什么人能自称是孤,除了储君、太子,还能有谁,难道这少年竟是太子?
钱塘虽天高皇帝远,谢父如今无心仕途,却也不是半点不知,先太子因不敬贵妃,贵妃孝期怨怼,甚至对生母颇有怨言,被废了,新太子行七,名李从,生母虽不甚受宠,他本人却十分得皇帝喜爱,皇室换储,跟他们这些地方官没什么关系,哪怕党争,他们也轮不上站队,谁做皇帝便效忠谁,太子金尊玉贵,为何会驾临钱塘。
李从微笑:“谢大人,孤要谢谢你呢。”
谢诚更加茫然。
“孤在江州瞧上个人才,那人却是乞儿出身,孤还没来得及交代江州太守,把人留住,江州生变,他随着流民来到钱塘,若非谢大人发了慈悲收留这些流民,孤往何处去寻呢,谢大人想要什么赏赐?”
李从很温和,语气完全没有高高在上,谦和有礼,让人如沐春风,谢诚受宠若惊,当即就要跪下:“此乃微臣分内之事,微臣怎能要赏赐。”
李从竟亲自将人扶起:“谢大人有才,知道为官的本分,孤看,谢大人能做太守,怎的一直都是同知?”
此话一出,节度使钱大人顿时汗颜,直言说是自己不查,有眼无珠,居然没能提拔有才之士,节度使说罪都在自己,几次来钱塘,都不曾与谢诚相见,当即向李从请罪。
太守已经尴尬的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太子和节度使没谴责他,可句句都指向他,指责他打压,失职,还有不作为,他这个太守的位子,还能保的住吗?他想要辩解,节度使一个眼神便制止了他。
李从叹道:“钱大人,孤并非是指责尔等,尔等都是我大周肱股之臣,父皇这些年脾气越发温和,优待官员,优待读书人,可孤替父皇私访以来,却看到下面官员,多数都懒政,怠政。”
钱节度使立刻熟门熟路请罪,直接说请太子责罚,有理有据:“太子先罚微臣,连微臣都如此,下头官员怎么还敢有怨言。”
李从说,钱大人果然知进退,是个好臣子,把人夸的天上有地上无,太守看明白了,谢诚傻乎乎的,还在那附和恭维呢,果然是脑袋里没根筋的大傻子,地方上的官想要混的好,想晋升,就得巴结节度使,在钱塘找钱塘王的路子都没用,地方各派系抱团很严重。
钱大人收了多少贿赂,难道就是个一身廉洁的好官?这怎么可能呢,官场上水至清则无鱼,钱大人就是他们最大的保护伞,太子这是想整治地方吏治,头一次就得拿钱大人立威,能做到节度使也不容小觑,钱家是吴越大族,不能杀钱氏,钱大人也猴精,就这么认罪了,保住自己官身,然后把手下这些官员都卖了。
太守咬牙,他要怎么办,钱大人不保他了,在太子面前出了个大丑,倒是那谢诚,傻人有傻福,居然露了脸。
李从屏退众人,独独留下钱大人和谢诚,谢诚喜不自胜,从前不知有朝一日还能巴结上太子,未来储君。
李从为人实在和蔼,给谢诚赐座后,对他嘘寒问暖,谢诚感激涕零,就差没表白,自己肝脑涂地,为储君效力。
李从笑盈盈的听着,忽的开口:“枝枝可还好吗?”
谢诚的话戛然而止,完全不知所措。
“孤在清河遇见枝枝,一见倾心,我二人情投意合,私定终身,如今终于得见未来岳丈,谢大人,请受小婿一拜。”
第138章 福利番外2
谢诚已经说不清楚,这到底是惊喜还是惊吓,只能傻乎乎的听着,太子却开始说,他是如何跟谢明枝相识的。
也是巧合,谢明枝自经营铺子,掌管家里经济事,才知道做生意也没那么容易,钱塘不大,衣食住行的商铺却不少,这里面黑道白道要大点的不少,好些盈利要交商税,私下打点官府跟官府分,还要跟街上的地痞流氓,不是谁都能轻易开铺子赚钱的。
钱塘这地方就是庙小妖风多,池浅王八大,接手家里铺子两个月,她费劲全身力气,交完那些不可说的保护费,利润微薄,她一起之下,去了江州,想要弄点钱塘人从未见过好东西。
她想的太简单了,这时代哪是那么好出门的,果然就遇上了劫匪,像她这种官宦家的小姐,落入劫匪窝,清白不保被人指指点点,怕是以后就没了活路。
不只是在土匪窝被折磨,清白没了,一家子女眷都要被指指点点,抬不起头来,钱塘出过这事,知县家的王三小姐,被掳走后,衣冠不整从马车里滚了下来。
王家为保住家族其他女子声誉,把王三姑娘送去出家做姑子,没过几日,王三姑娘便‘病逝’了。
虽是举办葬礼,谢明枝冷眼看着,王家不仅松了一口气,还喜气洋洋的,只觉得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从此族中女儿都能抬起头来过日子了。
谢明枝是决计不要沦落到王三姑娘的下场,爹娘爱她,不会要她的命,但这会让家族蒙羞,妹妹将来大了也会被人指指点点。
谢明枝横下心,装扮成小厮的模样,想搞一出火烧山寨,却没想到官府的兵攻上了山寨,她破釜沉舟的计谋没有施展的余地。
就是这般,与李从结识的。
李从语焉不详,没细说谢明枝遭遇山匪,几乎九死一生,谢诚傻愣着,听李从说了半天,如何对谢明枝一见倾心,再见钟情,随即两人私定终身,互送了信物,约定在钱塘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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