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枝微笑,很好,都找上门了,这下他知道,她为什么不亲手给他擦了吧。


    甚至不用说话,只是一个眼神,他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水师衙门可不是谢家宅院走几步都有人看管,下人有下人的屋子,主子有主子的屋子,没得命令,下人在园子里乱走,是要被主子打板子的。


    为了方便照看那些疍民,谢明枝做主,把疍民的渔船迁到水师衙门附近,买了地,先给他们一家分了一亩,至少不必整日住在船上讨生活。


    水师衙门新晋的小兵,都是这些疍民,这是个姑娘家,大家都乡里乡亲,而卫凌的心腹,也不好斥责一个年轻姑娘,这里本就是训练场,也没什么机密,就让她摸到这里来。


    谢明枝依旧在微笑,卫凌却觉得慌张:“程姑娘,你拿走吧,好意心领,但我真的不用。”


    “卫将军,您尝尝吧,是我亲手做的,我做的跟别人做的不一样,一点都不腥,我们里长说了,以后我们都跟着卫将军,将军就是我的衣食父母,不把将军照顾好,里长和我娘,都要责罚我呢。”


    姑娘性格爽朗拎着篮子就上前来,瞧见谢明枝直接顿住,桌子上的菜色,很精美,鱼羹冒着汩汩热气,晶莹剔透的碧粳米饭被放在三彩的小碗里,那碗上的釉色,就不是普通人家能用的起的。


    饭菜是放在食盒里的,分明只是在水师衙门吃一顿,没那么多繁文缛节,可碗旁还有汤碗,精致如玉般的小汤勺,甚至还有净手的花瓣水。


    这种大户人家的做派,哪是一个疍民姑娘见识过得,顿时就傻了眼。


    谢明枝察觉到手腕一坠,居然被卫凌捏住了,被他握着移到自己胸口上。


    “给我擦。”卫凌的语气言简意赅,看都没看那位程姑娘一眼。


    到底是个姑娘,面嫩,看了这场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羞的满脸通红,手脚无措。


    “诶,那个人,你过来。”绿珠对她招手。


    姑娘如蒙大赦,急忙过去。


    “把那鱼饭留下吧,我们姑娘要尝尝。”


    “绿珠姐姐,你做什么对她这么客气,谁知道她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就想攀高枝呢。”


    绿珠气定神闲,瞥了罗九儿一眼:“当初姑娘对你不也是这样,我觉得你居心不良,市井气颇重,留在姑娘身边不好,姑娘还不是那么相信你,我是不愿意,也没办法。”


    罗九儿努着嘴不说话。


    “行了,这位程姑娘,你也不必装模作样,你在这姑娘有话问你,别怕,我们姑娘人好,就算大家都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我们姑娘是好人,不会弄死你的。”


    谢明枝听到绿珠说的话,很阴阳怪气,直接噗嗤就笑了。


    手腕被迫覆上鼓鼓囊囊的胸肌,即便是冷冽的海水,也没能带走他身上的温度,火热的像个茶炉炭。


    “绿珠不高兴,你为什么这么高兴。”


    一点也不生气,更不嫉妒?卫凌的脸色有点黑。


    “有姑娘喜欢我们卫小将军,难道我不该替你开心?”


    “我以为你会吃醋。”卫凌冷着脸,越发觉得不满意,可他嘴是笨的,却没法形容自己的难受,一个女人吃醋,不代表喜欢和在意,但不吃醋一定是不喜欢和不在意。


    谢明枝笑的越发温柔:“不过是个小村姑,我就要如临大敌的吃醋,那我的段位也太低了,至少得是公主郡主什么的瞧上你,我才能吃醋吧。”


    所以就一点表示都没有。


    “你就不怕我真的收了。”


    谢明枝依旧很冷静,卫凌泄了气,她或许不是不在乎,而是很笃定,一旦他真的收了别的女人,他们之间就结束了,她绝对不会妥协,此时卫凌才体察到那位钱塘世子的感受。


    她不会妥协,太游刃有余,你根本不知道,她到底爱不爱自己,甚至纳妾,爱上别的女人这种事,她根本不会破防,只会迅速抽身而去,但这种抽身而去,本身就意味着不够爱,爱是盲目的,是没理智的,是无法控制的


    “这些底层姑娘,鼓起勇气示好,有多少真心是为了你这个人,你若不是将军,是码头干苦力的泥腿子,是乡下耕田的农户,你瞧她们瞧不瞧得上你。”谢明枝想了想:“我说的太极端了,毕竟我们小卫将军即便没有功名,生的这么俊俏,也会有姑娘示好的。”


    她笑嘻嘻的,卫凌根本没办法生气,她总是这样,惹了他不高兴,也能三言两语把他哄好,他就是她手里把玩的那串手捻,怕是一辈子都逃不出她的手心了。


    卫凌觉得,这很没自尊,可瞧见她笑的灿烂,心底叹息再三,罢了,就这样吧,就算被她玩弄支配又怎么样呢,若非如此,他连接近她的机会都是没有的,更别说陪在她身边。


    “程姑娘,是吧?”她让人将那姑娘叫来:“别害怕,你吃饭了吗,要不要一起来点?”


    姑娘却只是摇头,连坐着都是拘束的。


    “你做的鱼饭不错,吃着没腥气。”


    程姑娘一下子来了兴致:“是,那是自然,奴做的鱼饭在我们族里是最好吃的,把鱼的脏都掏干净,用水冲洗好多遍,用黄酒多泡泡,腥味儿就少了很多……”


    在卫凌紧皱的眉头中,她的话越来越低,如同蚊蚋,最后闭口不言了。


    “别在意他,我喜欢听,我会做鱼羹,还不怎么会做鱼饭呢,你也尝尝我做的。”谢明枝让绿珠给她盛了一碗羹,她说自己很爱吃黄鱼焖饭带鱼焖饭,但新鲜的海鱼在元京根本买不到,带鱼这种鱼一被捕获,出了海就会死,等运到元京,早就臭了。


    她还喜欢干炸的带鱼,把上面那层白色细鳞擦掉再炸,香酥的特别好吃。


    程姑娘已经放松很多,谢明枝就是有这种魅力,当她想亲近一个人的时候,不论是贩夫走卒丫鬟婆子,还是王公贵族的小姐,都能很快亲近起来。


    程姑娘听得一愣一愣的,作为底层人,她根本不知道,带鱼白色的鱼鳞用柔软的布一点一点祛除,贫家人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卫凌眉头就没舒展开,她是钱塘人,倒是靠着江可没靠着海,怎么会对海边人的食物吃法,这么熟悉呢,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谢明枝问了这姑娘,房子建没建好,到陆地上习不习惯之类的问题,疍民是贱籍,不能拥有自己的地,房子和土地,都是谢明枝的,目前来说,这些疍民都是谢明枝的佃农。


    她不太愿意刺激这姑娘,这个程姑娘爹卧病在床,家里几个弟弟还年幼,还不到十岁,是没办法进水师参军,领一份俸禄的,里长见他们家可怜,就把给水师送饭这份差事给了她,好让她补贴家用,就此动了心思,若是能跟水师衙门里的男人成婚,这就算是脱出苦海了,哪怕做妾也值得。


    这些人里,谁比卫凌更加合适呢,年纪轻轻位高权重,还未婚娶,洁身自好。


    谢明枝旁敲侧击的打听,得知这些疍民已经勉强能温饱,参军的训练也很刻苦,也就放下心,至于像程姑娘这样的,想要攀高枝,怕是难,不说卫凌,只说他那些兄弟,一个个心高气傲,连原来的相好都不愿娶,那些姑娘还是良籍呢,但她总归不好把话说的太难听。只是,她对女子的苦难总是不忍的,决定让人私下里,给这姑娘家送点银子渡过难关,再让自家的大夫去给她爹爹诊病。


    这姑娘总这么接近卫凌,影响水师衙门的事务,也不是个事,不如今日让她看个明白。


    她也没有如何亲热,就跟平日一样,她跟卫凌的相处是没什么激情的,更像是老夫老妻,两人事务繁忙,其实是聚少离多的。


    卫凌问她为何愁眉不展,心中不安,不会真的因为这个程姑娘在烦恼吧。


    谢明枝说,她想在海里人工养贝,但植入珠核的手术并不顺利,母贝死亡率很高,可寻常采珠的地点都已经捞了个遍,不仅是今年的珠税,养殖也需要大量在繁殖期的贝,现在却不知何处去寻。


    程姑娘眼睛亮了,说她知道,东海涡眼有一处地方,能采到的珍珠很多,只是那地方暗流太多,非常危险,若遇上海上风浪,疍民的小船经不起海浪拍打,多会遇难,若不是真的到活不下去的地步,疍民们是不会到涡眼处去采珠的。


    谢明枝叹气,既然危险,就先从长计议,现在也不急于一时,话虽这么说,但她眉宇间的忧色却被卫凌看在眼里。


    等她知道的时候,卫凌早已组织人手,带着程姑娘和一些水性好的疍民,去了那处据说有很多珍珠母贝的东海之涡。


    实在太仓促了,也太冲动,她回了宅院,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决定着急人手出海,赶紧给卫凌传信,让他回来。


    然而刚进院子,就觉得气氛不对,管家的面孔居然没第一时间出现,连护院们也不见踪影,等见到小福子时,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小福子拱着手过来,脸上带着笑:“谢二姑娘可算回来了,主子已经等候您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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