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不过来,宋大哥没想娶那寡妇,那些女子不过通房侍妾,拖家带口的来了也是拖后腿。”
谢明枝嘴唇微张:“你们这……”
卫凌不解,完全没觉得哪里做的有过错,谢明枝心里发堵,是啊,他的这些兄弟,有一身武艺,想着万一能出人头地呢,得了势自然想要娶高门贵女,之前的糟糠,可就配不上了。
这是很多寒门或是泥腿子出身的男人会做的事,年纪大了要传宗接代,可自己还没出人头地,就先纳几个妾,该生子生子,等出了头照样能娶出身高贵的世家姑娘,卫凌的这几个兄弟,甚至都不给相好名分,就连卫凌,也不觉得有什么错。
她说了又能怎样,平白增添矛盾,世道如此,难道她还能跟伦理规则对抗。
“那孩子,你收养了?”
他们都知道说的是谁。
“他娘很快就病死,这么个孩子,若是丢出去不管,他也是个死。”
谢明枝咬了咬下唇,觉得有点烦恼,他收养那孩子,大部分原因应该是因为她,谢明枝总觉得,好像给他找了不少麻烦,得了武状元,授了官职,他好似褪去一点稚气,越发像上辈子她认识的那个卫凌,可她没忘了,即便是现在,他也只有十六岁,还没加冠呢。
自己都还是孩子,却还收养孩子,有困难却什么都不说,在稚嫩的年纪,他表现得比谁,都更男人。
绿珠满脸都是苦恼,端着做好的黄鱼面过来,谢明枝招呼着卫凌先喝一口暖暖身子。
“不是做鱼饭,怎的又做了面?”
“九娘说,让姑娘和卫公子吃点热乎的,这些渔民尝吃的鱼饭太糙了,那鱼脏都不扒鳞都不刮直接跟饭一起上锅蒸,腥的很,姑娘未必爱吃,反正咱们自己也有油有面,她还在鱼市瞧见有人卖雪菜,索性买了些做黄鱼面吃。”
黄鱼面汤汁清白,嗅着就出奇的鲜,面条筋道雪菜爽嫩,上头有两条煎好的小黄鱼,卖相倒是不错。
九娘擦着额头上的汗过来,颇有些自得:“怎么样姑娘,我这黄鱼面是不是得了点你的真传了。”
谢明枝喝了一口汤:“不错,的确没什么腥味。”
“这汤我煮的总是不够白呢,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这里面有个窍门,你煎鱼的时候,不要刮鳞,直接下锅煎用热水,再把鱼戳碎炖煮,就能出白汤,或者放两个煎荷包蛋。”
卫凌手里也有一碗面,他已经吃了大半,听到她们主仆对话微微呆愣:“你还会做饭?”
他只知道,她很会做点心。
“那当然,我们姑娘什么不会啊,我这点本事都是跟姑娘学的,我们姑娘做的宋嫂鱼羹,整个元京就没有比我们姑娘做的更好吃的,哪怕是那十四家行店。”罗九娘叉着腰,得意洋洋。
“我确实会几道膳食,有机会做给你吃。”
卫凌垂下眼睫,耳根有些红了。
谢明枝察觉到绿珠的神思不属,便问她怎么了,可是不适应船上的环境,绿珠吞吞吐吐,才说出自己因何难过,原来她是觉得那少年可怜,明明命都没了,亲娘一点都不在乎他,反而指责他没把珍珠捞回来,对自己亲生的孩子,还有一点爱吗。
这话问出来,罗九娘挠头不知作何解释,卫凌无语,谢家都不是什么高门显贵,怎么养出来的丫鬟这么不谙世事的。
谢明枝倒是没苛责什么,只是摸摸她的头:“很多人,只是活着就尽了全力了,孩子没有丢掉没弃养,好歹给一口饭吃,拉扯大,就已经是很负责任的爹娘。”
绿珠怎么也不能理解。
罗九娘叹气:“是啊,所以我爹对我那么不好,最难的时候在元京想把我卖了给人做妾,可我也不怨他,养我这么多年,没把我卖给那些搞扬州瘦马的,已经很不容易了,他死了,我就算卖身,也得给他弄块板儿让他入土为安啊。”
“他们不是渔民,是疍民,在福州那边被称为南疍,在崖州这边被称为海碰子,他们要交珠税,是贱民,终生不得上岸,每年的珠税若是交不上,便要罚等额的白银,连白银都交不上……”谢明枝沉默片刻:“男的就要去服劳役,女的要没入教坊,直到明年把珠税补上,而且他们因为是贱民,子子孙孙都不能科考,也不能做别的生意过活。”
明贵妃活着的时候,尤爱珍珠,并在京中刮起一阵珍珠风潮,最好的珍珠自然要供着贵妃使,她做一件珍珠衫,最大的一颗有拇指大小,珠圆润泽荧光淡淡,为了迎合上意,管珠税的这些官员不管不顾,往年只是要一颗成色好的,后来便是两颗三颗。
明贵妃那件华贵无比的珍珠衫,满是百姓的血泪,她看到怀里瘦弱的婴孩,孩子母亲麻木的脸,还有那少年不值钱的命,即便人都要溺死了,也紧紧攥着的珍珠贝。
谢明枝有种反胃感,想要呕吐,黄鱼是新鲜捕捞的小黄鱼,鲜鱼做出来怎么都不会不好吃,甚至食材的出色,掩盖了九娘手艺上略微的不足,卫凌的那几个兄弟,已经开始连声称赞,说九娘做的好吃,九娘这孩子太机灵了,这时候也不忘夸赞谢明枝,说自己的手艺都是跟姑娘学的,一时其乐融融。
谢明枝却吃不下,上辈子,崖州出了个很能打的水师都督,与红毛夷在海崖大战时,这些贱民为了大周,几乎死伤殆尽,她跟李从承诺过此战过后,就免了他们贱民的身份,可没想到,比承诺早来的,是她的病。
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些,为了大周尽忠过的百姓,过成这个样子,小小的港口传来争吵声,谢明枝抬眼,终于来了,崖州复杂,各方势力交错,可她要成就一番大事,就绝不能退缩。
她对李从承诺了,一年五百万两银子,若是做不到,她就没有跟李从叫板,没有得到自由的资格。
第72章 能不能别走
码头熙熙攘攘,有吵闹声传来,谢明枝放下碗,面色依旧沉着:“人到了。”
谁到了?绿珠是越来越看不懂自家姑娘做的这些事。
是收珠税的官员,都不能算是官,只能是吏,连个品级都没有,身上连青色官袍都没穿上,只穿了一身藏蓝的短打,带着了吏的官帽,在这些疍民中,就仿若是什么大人物了,这小小的码头跪满了人,唯有那小吏坐在唯一的椅子上,衙役们在周围站了一圈。
桌子上有个斛,疍民们端着破碗,将碗里的珍珠奉上去,倒在黑绒布上,被小吏挑挑拣拣。
“这珠子不行啊,成色不够好,圆润度不够,黄成这样你还交上来,咱们哪敢作为贡品交上去,朝廷追究下来,就连知州大人也得吃瓜落。”他说着,将他所谓品相不好的珍珠丢到另一个盒子里。
“大人,今年海上风浪太大,不好采珠,浅海的都被采完了,咱们这些海碰子只能去深海采,深海凶险,就算是我们这些疍民天生水性好,那深海暗流暗礁多,我们也死了好些人,今年办了二十多起丧事,实在是……”
“行了行了,你别跟我在这讨价还价,我知道你们难,可谁不难呢,这是朝廷的意思,皇帝老子要珍珠,我们这些小官吏,能有什么办法呢,去年的东海珠品质远远比不上南珠,朝廷很不满意,知州大人的脸面都没了,你们要知道,太祖就在东海起家,咱们东海珠对整个皇家意义不同,老李头,你这珠税只能算完成了一半啊。”
他在簿子上记了一笔。
老李便是刚才说今年风浪大,珠不好采的,他算是疍民的里长,他说话都这样,别人更加不敢有意见。
那可是半碗珍珠,却抵不上半年的珠税,大家都面色如土。
终于轮到谢明枝他们救了的那少年,却更少,不到十颗,都有小指肚大小,虽不大却圆,白白净净珠圆润泽,品相还是不错的,那小吏啧啧几声,甚至都没丢进斛中,放到旁边的小碗里,以表示没有入选。
少年气的浑身发抖,冲上去想跟那小吏理论,可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被衙役们压着,嘴巴接触地面,吃了一嘴的土。
“还敢对本官不敬,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大人且慢,我有几句话想问问大人。”
人群慢慢让开,谢明枝款款而出,小吏顿时要勃然大怒,然而看清她的秋香对襟霞影衫,绣着芍药纹的石榴裙,微微一顿:“本官办案,尔乃何人,妨碍公务?”
谢明枝穿的富贵,他拿不定她的身份,准备先客气客气。
“一个路过崖州的民女罢了,大人不必在意。”
小吏松了一口气,崖州本地豪族,还有那些官员家的小姐夫人,他不说都见过,却也知道,那些都是金贵人,怎么可能跑到疍民聚集的地方来,这里又臭又脏。
“民女想问问大人,您既没穿官袍,只穿了藏青短打,想必不是官而是吏,既如此,您自称本官,是否算是违背大周律法?”
“你这女子,倒是伶牙俐齿,想来找本官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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