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此时才把注意力从谢明枝转移到别人身上,尤其看到头发湿乎乎的卫凌时:“救命之恩,小人不敢不报,海上妖风大,恩公身上湿乎乎的,这要是赶路接下来一定会感染风寒,我们家就在不远处,不如去小人家歇歇脚,烤烤火?”


    这少年倒是个会来事的,谢明枝点头了,她也怕卫凌出事,不如找个避风的地方,让卫凌把身上的衣裳弄干再说。


    那少年也湿漉漉的,居然就穿着破旧的短打,小腿肚子都露在外面,还赤着脚,谢明枝频频皱眉,示意绿珠给他也找一件衣裳,这少年却摆手拒绝,局促的不敢造次,说好衣裳给了他穿,就浪费了。


    他家确实离的很近,过了礁,海面上停着的一艘船,就是他们家。


    谢明枝心一沉,依然猜到这少年的身份了。


    “阿妈,阿爹,我回来了。”


    “回来了?可摸到好货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嘶哑的声音,在船里狭窄的床上,起不来的枯槁男人,就是少年的阿爸。


    他说自己溺水,险些死了,万幸被贵人们救了,好不容易留了性命在,可不管是他爹还是他娘,对他的命,都有种麻木的漠然,只追着问他可有摸到好东西。


    “娘,摸到了,我在海下瞧见了,这回我潜的深呢,把这个交上去,咱们家今年的税都不用交了。”


    “当真?”


    “娘,您先别急,收拾收拾,让恩人们歇歇脚,烤烤火,我正好开蚌。”


    少年招呼众人坐下,他们家的小船显得有些逼仄,好在岸上也钉着木板,撑着雨棚,少年咬咬牙拿出一个炭盆来,多添了些炭火,好让谢明枝他们烤火。


    炭也不是好炭,烟多的呛人。


    少年兴致勃勃,在炭火上煮了一锅热水,他摸到的蚌足足有成人一个巴掌那么大,说一定能开出好珠子来,匕首撬开蚌壳,把蚌肉都弄碎了,摸烂了,却连珍珠的影子都没见到。


    少年的老娘顿时嚎啕大哭,上手去打他:“你这死孩子,不是说看好了,珍珠呢,珍珠在哪呢,什么也没有也来糊弄你老子娘?”


    卫凌大怒,拍飞这女人的手:“泼妇,你也算个娘,你儿子命都没了,你还在乎珍珠?”


    妇人脸色枯黄,手指枯瘦,指着卫凌便是一堆脏话骂了出来。


    卫凌面色沉沉,他的兄弟们也是市井出身,怎么可能忍得下这口气,当即就要起冲突。


    一声婴儿啼哭,打断了争执,妇人如梦初醒,从船舱里抱出一个婴孩来,坐在船舷处,撩起衣裳就要喂奶,面容麻木的像是早已习惯这种生活。


    第71章 干点正事


    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尴尬的无以复加,都背过身去,绿珠更是愕然无言,她被谢家被谢明枝保护的太好了,没见过外头底层人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少年略有尴尬,推着自己亲娘进了船舱,破布帘子完全就是个麻布,根本遮挡不了,谢明枝能看见,她枯黄干瘦的胸部下垂着,像陈年的老树皮,怀里的婴儿根本吮不出乳汁,而她的神情丝毫不见痛苦,只有满脸麻木。


    因为吃不到奶,婴孩儿的哭声很大,做母亲的却根本不抱着哄哄。


    绿珠皱着眉头,这地方是个船,味道怪怪的不干净,这妇人这样不讲究,她想劝自家姑娘走,这是个脏污地方,她们姑娘眼睛里,容不得脏东西。


    “这地方不行,姑娘不应该在这呆着。”


    罗九娘眨眨眼:“姑娘看着没有走的意思啊。”


    绿珠有点急了,拽了她一把:“你还给姑娘放茶杯,这是什么脏污地方,你也不劝着姑娘些。”


    罗九娘抽抽鼻子,不解:“这是船房,他们应该是海上讨生活的人,是破旧了些,也没到脏污的程度吧。”


    绿珠抬了抬下巴:“你看那边,那女人,也太不讲究了,又老又丑成这样了,想勾引谁呢。”


    罗九娘挠挠头很没办法:“绿珠姐姐,你是不知道,下头这些妇人都是这样的,劳作一天累的要命,哪还管得了什么体面呢,能活着,就不错了,我看你还是别说,我瞧姑娘没有想走的意思。”


    绿珠看过去,又是愕然,那孩子吸吮不出奶水,做娘的竟直接把他丢在那,任由他哭声一声比一声弱,竟不管了,船边的网兜子动了,网上来一点鱼,那女人又开始忙起来。


    “她孩子还在那呢,都不管吗?”


    婴儿还不会动,哭的跟小猫似的,总这么吃不饱,能养活吗?


    罗九娘耸耸肩,却像早就习惯了似的:“穷人家的孩子,哪那么精贵,能活就活,活不了就死呗,荒年的时候还易子而食呢。”


    绿珠如遭雷击,她很小的时候就被人牙子卖进了谢家,是穷苦出身,但那时年岁太小,早就忘了原本的家庭过得是什么苦日子,那时的谢家虽然也不够富裕,对下人却不苛责,她一进府,谢明枝就给了她糖吃呢。


    呆滞的时候,卫凌已经进了船舱,抱起那婴孩儿,他脸上还带着犹豫:“这孩子会弄脏你的衣裳。”


    谢明枝摇摇头,接过那孩子抱在怀里,落在旁人眼里,也不知她一个未嫁的姑娘怎么学会的哄孩子,那哭的声嘶力竭,甚至哑了嗓子像小猫一样的婴孩,居然在她怀里慢慢安静,还张开没牙的小嘴巴,乐了起来。


    平心而论,这孩子长得不好看,母亲没奶水,孩子吃不饱长得也慢,有权势的人家即便是妾室产子,也能准备一两个奶娘,权贵人家的夫人,哪有亲自哺乳的呢,那么多奶娘,权贵夫人生的孩子,出了月子会越长越光滑,褪去胎毛多数都肉嘟嘟的,可爱的很。


    可怀里的这个,皮肤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珠儿,你跟九娘把我们行李里的米拿出来,借用小兄弟家的灶,煮些米饭,再煮些粥,粥要熬的烂一些,小兄弟,这银子给你,就当我们借你家的灶火用用,行吗。”


    谢明枝拿出一块银锭子,少年怎么能收,他的命都是这些人救下的,横出来的一只手,将那锭银子抢走,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娘,是这位卫公子和小姐救了我的命,你怎能收他们的银子呢。”少年气的要命,脸羞的通红,上手就要去抢。


    “你拿走吧,快拿走吧,你爹的病怎么办,你妹妹连口奶都没得吃,就靠我卖鱼养活一大家子,你干脆让我们都死了好了,今年的珠税还没能交的上,反正到时候咱们一家子没活路了。”少年的娘坐到地上,哭天抢地就要撒泼。


    少年觉得难堪极了,他本是想报答恩人的,他看得出来这些人是外地来的,此时要进城还要走一段时间的路,身上衣裳总要烤干才能上路,不然得了风寒可不是闹着玩的,对穷人来说,生病就意味着死。


    “大姐别恼,那银子你拿着,就当我买你的鱼可好,我看不仅有鱼,还有虾蟹什么的,我们就在您这船上吃,给我们做一道鱼饭,顺便蟹子清蒸,虾跟粉丝一起做一道蒜蓉虾,蛤蜊清炒,多谢大姐了。”


    谢明枝一说话,就连这泼妇也讷讷无言,下意识将脚步都放轻了些。


    绿珠端着粥过了来,谢明枝小心翼翼的,将白粥上那层粥油撇出来,喂怀里的孩子,卫凌正襟危坐,在旁边给她搭把手,乍一看这两人像是两口子,怀里抱着的是他们的孩子似的。


    孩子饿坏了,大口大口吞咽着粥油,因为过瘦,一双大眼睛显得格外的大,乌黑油亮。


    她对孩子,总是有特别的耐心和慈爱。


    卫凌的兄弟们,其实对谢明枝有些敬而远之,虽然都知道自己兄弟的心思,也时常打趣,这一路混熟了,偶尔也会叫谢明枝一声谢家妹子,但没人敢调笑造次,这些武人有种天生的直觉,谢明枝再怎么和蔼,身上也有种气势,说不清道不明,让他们竟像尊敬上峰一样,在谢明枝面前都老老实实的。


    “谢家姑娘,我们小卫也喜欢孩子呢,之前在元京,他自己都过的紧巴巴的,还收养了一个,我们都劝他,把孩子送慈幼院去,他还没娶妻生子,没有家呢,怎么能带着一个拖油瓶,将来娶媳妇儿都不好娶,可他不听,非要养那孩子,跟亲儿子似的对待,我们小卫,忒的心软。”


    卫凌有些不自在:“孙兄,你去瞧瞧饭菜做好没,罗阿九那丫头掌勺,我不大放心。”


    “好嘞,我这就去瞧瞧。”


    “孙大哥,竟然会做饭?”


    “都是一群单身汉,哪有不会做饭菜照顾自己的呢。”


    “单身汉,你确定?那位最大的宋大哥不是有个相好,是个寡妇。”


    卫凌挑眉:“你知道?”


    “我把你这几个兄弟,家世关系都查了一遍,你不会怪我吧。”


    卫凌失笑:“要让我不怪你,你不该跟我说才是。”


    “宋大哥跟那个寡妇关系不错,怎么不娶了人家,一起带过来,不免得两地分居,还有孙大哥,他身边不是有个照顾他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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