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这就是海。”谢明枝满腹心思,海天一线,仿佛大的无穷无尽:“看到这样的海,自己的那些烦恼,又算的了什么呢。”
人是这样的渺小,就连生命的意义,跟天地,跟这么波澜壮阔的海比起来,也像是蜉蝣,更何况那些所谓的烦恼。
那日的疑问没有回答,谢明枝第一次在卫凌面前如此狼狈,仿佛被他看透了,他怎能如此敏锐,她透过她在看谁,当然是上辈子那个卫凌。
一个人如果没有记忆,还是不是原本的那个人,这种问题太深奥,谢明枝不想去思考,但没跟她一起经历过云城之战的卫凌,一定不是她思念的那个卫凌。
他徒手跟狮子搏斗,元京那些好事的朝臣,已经把他跟打虎的那位武都头相提并论,真是外头传出话本子,说他真是一位立地太岁神,谢明枝想到的,是那个卫凌,挡在她身前,单手擎住射来的弓箭,弓箭距离她的脸只有两个拳头的距离,那是她距离死亡,最近的时候。
她被护着下了城楼,即便她以王妃的身份亲临城门,以身作则鼓舞士气,到了真正守城之战的时候,也毫无助力,反而是累赘。
远远的她看到,卫凌一夫当关,一柄红缨枪挥动的虎虎生风,一个登城的突击手被他以枪扫了下去,顺手掏出敌军的刀,一枪两刀,兔起鹄越,他一人就守完了整个北门,当真是威风凛凛,犹如战神在世,破城的敢死队死伤殆尽,全是他一人所杀,卫凌浑身是血显然已经杀红了眼,拿起弓箭,是力道最大的二十五石弓,白羽箭飞出去,射死了敌军喋喋不休想要劝降的云城前守军将领。
经此一役,云城军心大振,谢明枝那时在城内,在城下,望着浑身浴血的卫凌,不仅热血上涌,满满的,全是安心。
谢明枝可不是圣人,她对李从说,若是城破她会以身殉城,是哄他的假话,她早已安排好死士,就算城破,也能护着她跟孩子出去,看见了卫凌是如何守城,如何浴血,她竟也生出一丝豪气,若是死战不退,当真以身殉城,也算青史留名了。
上辈子,他挡在她身前,凭空手握住飞来箭矢,他保护了她,在此之前,即便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李从,也没这么做过。
她没回答,不敢面对卫凌过于锐利的双眼,索性,他也没逼着她表态,非要一个答案,那之后,他对她依旧那么好,甚至也不躲避了,在她拉拉他的手,甚至想要抱抱更亲昵的时候,也会回握住。
一个浪打过来,仿佛要把礁石拍碎,海风带着冰冷和咸腥,险些打湿了她的石榴裙,一件厚披风盖在她肩头,把她整个人都包住。
“海边太冷了,这妖风吹得怪渗人的,小心风寒。”
谢明枝扭头一看,卫凌站在她身边,满脸的理所当然,绿珠还做着举着衣服的动作僵硬着,显然是没反应过来,就被卫凌抢了先,给她披上了衣裳。
九娘在一边挤眉弄眼,满脸暧昧,对上卫凌平静的脸,顿时缩缩脖子,状如鹌鹑。
“这已经算是风平浪静了,真正的大风大浪啊比这要可怕的多,你进了水师,是要海战的。”
卫凌一直都是骑兵大将军,没统领过水师,也不知他行不行,他是濮城人,又不是江东人,天生擅水战。
“行不行,要干了再说,晚上会我问过了,晚上会涨潮,我们先走吧,这里海风太大了。”
谢明枝却忽然生出一股冲动,她从礁石上跑了下去,居然跑到了下面的沙滩上。
“姑娘!”绿珠发出惨叫,海水一股一股往上涌,这沙滩可不是那种能光着脚踩上去,金黄柔软的沙子,海滩上到处都是碎的小石头,被冲刷上岸的贝壳,稍不注意就要割伤脚。
“我的姑娘,怎么这么冲动跑下去,跟以前一点都不一样了。”绿珠叹气,欲言又止,以前她们姑娘,可是个大家闺秀,做事三思而后行,跟卫凌在一起后,一点都没有以前的谨慎。
绿珠白了一眼卫凌,就好像他才是带坏自家姑娘的罪魁祸首似的,她至今都不太同意,谢明枝跟卫凌保持着一种不清不楚的暧昧关系,就算他已经是武状元,也有了官职,她依旧不太能瞧得起他。
卫凌看得懂这丫鬟在想什么,却不打算理会,仆人忠心是好事,谢明枝也不是任由下人摆弄的人,她可比他出格多了,不然也想不出没有名分私相授受这种事。
他跑了下去,不紧不慢的跟着她,即便他看顾着,提醒她别离海水太近,但沙滩上都是沙子,有个海浪大一些扑上来,就弄湿乎了她的裙摆和鞋子。
谢明枝却不管不顾,兴致勃勃,挑挑拣拣,捡了好些漂亮的贝壳。
“张开手,这个给你。”
卫凌手心里出现一枚贝壳,小小的只有拇指大小,白中带粉,尾根甚至带着一点橘,几乎没有贝纹,像一颗小小的心。
“找了好久,就这个最好看,可惜这是海岸,不是深海,找不到左旋螺。”
“左旋螺?”生在濮城,见过最大的水系就是门前小沙河的卫凌,完全听不明白。
谢明枝看了看周围,随手捡起一只小小的螺壳:“你看,这种螺就是右旋的,大部分螺都是右旋,左旋螺是非常珍贵的,这种海岸大约是找不到了。”
不过一个螺,有多难找呢,难道还比金子宝石要难寻到,卫凌不信,等以后他得了闲,偷偷来寻便是了,总能给她一个惊喜。
“姑娘,快回去吧,这海风是越来越大了。”绿珠捂着脸,完全不明白到底有什么可玩的,海水中的咸腥,让她很不适应,吹来的风里仿佛都含着盐粒似的,而且这么吹风,回去非得得风寒。
“天哪,姑娘,你瞧那,那是不是有个人,浮在海面上。”九娘尖叫出声。
众人望去,不远处的海面,确实趴伏着一个人,浮浮沉沉,一开始还在奋力挣扎,最后慢慢就没了力气,像尸体一样不动了。
谢明枝急了:“快,快救人,去报官。”
“这里离着崖州城还有十多里的路程,怕是来不及。”卫凌目光黑沉沉的,他目力好,看到那海里面沉浮的,是个半大少年,穿着粗布麻衣,不似富贵人家的孩子,卫凌其实想说,这种深海,他跟几个兄弟都是濮城出身,凫水并不擅长,基本都是旱鸭子,为了一个陌生孩子,搭上自己人的性命,不值得。
说他自私自利也好,目的性强也罢,他来崖州一是为了保护她,守着她,二是为了给兄弟们挣一份前程。
“快,救人,咱们谁会凫水?”
大家都面面相觑,就连几个人高马大的武进士们,也都束手无策,崖州县衙肯定有会水的衙役,可走十里路去报官,那孩子不知被海浪卷到哪里去了,谢明枝急死了,直接脱了绣鞋,解了披风就要往海里冲。
卫凌直接按住她的肩膀,神色罕见的严肃凛冽,目光凌厉的,让她不敢直视:“你别胡闹,这么大的浪,你会凫水吗?”
“我会的。”谢明枝也没在海里凫水过,凫水的经历是在云州的西施湖,即便在上辈子,也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在这好好呆着!”卫凌却根本不容她辩解,使劲儿按住她,给了绿珠一个眼神,绿珠和九娘立刻心神领会,冲过来一人一边架住她的手臂,生怕她热血上头,就冲进海里去。
谢明枝从来不知道他也会凫水,他应该是不会的,上辈子李从的确想打发他去治理水师,他就是以不会凫水不擅水战,婉拒了朝廷任命。
“卫凌,你不是不会水吗,你别去,我们再想想办法。”
对谢明枝百依百顺,几乎无有不从的卫凌,却像是没听见似的,他的兄弟们也不肯让他亲自涉险,卫凌想了个主意,掏出麻绳绑在自己身上,这样即便他溺水,兄弟们也会把他拉上去。
已经决定了的事,他是不会后悔的,而且行动力及强,很快就脱了外裳,等谢明枝回过神,他已经进了海里。
能看出来,卫凌凫水的姿势并不熟练,若不是绳子绑着,怕是他都要被海浪冲走,谢明枝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她有点后悔,若是为了救人让卫凌出意外,她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好在,今日风浪真的不算大,卫凌拉到那孩子,就被几个身强力壮的大汉,拽着绳子拉了上来。
卫凌披上衣裳,拿着布巾擦拭湿透了的头发,面色有些苍白,谢明枝的注意力在那孩子身上。
“呛水了,这样下去会窒息。”
人也白救了。
谢明枝撸起袖子,想给按压他的胸口,卫凌轻轻一拨,就把她拨到一边,在那孩子身上几处穴位按压了许久,他吐出几口黄汤,醒过来了。
“我的东西,我的贝。”半大孩子一醒,就着急火燎的找自己的东西,发现手里仅仅攥着,松了一口气。
此时这少年才发现,好些人围着自己,其中有一个,漂亮的像仙女似的:“你,你们是谁?”
“小子,你可是被我们卫兄弟救了命了,连一句感谢的话都不说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