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光线柔和而安静,像被时间放慢了速度。
他蹲在她面前,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眉眼间那些惯常的冷硬被光线削去了棱角。
秀珠低头看着他,手指轻轻插进他的发间,没有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秀珠伸手搓了一下他的头发:“沈彦廷,别为难宝宝了,他现在只是一颗鸡蛋啊!”
他双手环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的肚皮上,没有立刻起身。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珠珠,宝宝会喜欢我的吧?”
秀珠的手指停在他的发间,她认识他这么久,从未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不确定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在寻求肯定。
沈彦廷把脸往她肚皮上又贴了一点,声音放得更低了:“我想了一下,我好像注定做不了慈父。”
他的成长经历像一层被反复打磨过的壳,极度的自律和自持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他辗转过好几个夜晚,思索如何做一个父亲。
如何让一个人从零开始,在一张纯白的纸上留下一些温暖的痕迹。
他想来想去,发现自己那种近乎本能的高要求,已经像呼吸一样自然了。
做他的孩子,大概不会轻松。
秀珠低头看着他的后脑勺,手指顺着他的发丝慢慢滑下去,停在他的后颈上。
她偏了偏头,认真想了一下,十分郑重地说:“无论如何,以后只能打屁股,不能打脸。”
沈彦廷怔了一下,笑出了声。
他站起来,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手臂环着她的背。
“好,”他的声音里带着被笑意浸透过的柔软,“就这样说定了。”
窗外的竹叶又响了一阵,慢慢安静下来了。
光从檐角斜斜地落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把边缘照得柔和而安静。
“以后他不听话,我就打你。”秀珠双手缠着他的腰,用最软糯的语气放着最狠的话,“子不教父之过。”
“不舍得打他,你就舍得打我了?”沈彦廷咬牙,“郑秀珠,你越来越过分了!”
“那没办法,我自己生的孩子嘛。”
“……行。”
“你答应啦?”
“那没办法,我自己选的老婆啊。”
K.O
作者有话说:
还在肚子里但全程参与的沈XX:hello?有人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两位大人?
第73章 信任
“我哥要和斯隆家订婚?”李惜从沙发上弹起来, 两只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整整一圈,“和那个美国人?”
莫清芸捂着胸口,冲她压了压手掌:“大小姐, 你小点声。”
话音刚落, 李霆握着一支大号毛笔跑了出来,笔尖的墨汁悬在半空,像随时要滴到地毯上:“怎么了?惜惜,你又惹妈妈生气了?”
李惜瞪圆了眼睛:“爹地,你不好这样冤枉人的吧?我什么都没做啊!”
李霆松了一口气:“那你好好说话嘛,一惊一乍的。发生什么了?”
“我哥要和美国人订婚!”李惜叹气,“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明明喜欢的是别人,非要娶一个洋妞……”
“不要搞种族歧视那一套。”李霆把毛笔递给一旁的佣人, 接过湿毛巾擦了擦手, “你哥比你厉害, 你少去指点他的生活。”
莫清芸坐在沙发上, 抬起眼看了李霆一眼。
李霆把毛巾放回托盘的动作顿住了。
他偏过头, 语气里的松弛收了几分:“我说错话了?”
“彦廷虽然厉害, 但他过得很不容易。惜惜是妹妹,关心哥哥怎么了?”莫清芸的声音低落,尾音下沉,“因为彦廷不是你的孩子, 所以——”
李霆快步走回沙发边, 弯腰握住莫清芸的手:“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清芸,你知道我很看重彦廷,我只恨他不能连我们李家的事业一起继承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李惜,眼神充满了无奈:“你看惜惜这个样子, 我恐怕到了六十都很难退休。”
李惜站在沙发旁边,表情从震惊过度到受伤:“爹地,你哄妈咪就哄妈咪,没必要伤害我吧?”
她伸手按着自己胸口:“你这样说话,我会很伤心的。”
李霆叹了口气:“你上班就是玩票,我还不知道吗?如果彦廷是我的儿子,我现在闭眼也没有遗憾了。”
李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被看扁了,于是也只能扁扁地走开,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抱着靠枕,把下巴搁在上面,暂时不想再辩解什么。
莫清芸不顾不上父女间的互怼,她一心担忧着沈彦廷:“他到底在想什么,我不希望他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
李霆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语气柔和而认真:“既然不放心,我陪你回去一趟,好不好?你亲口问问他。要是他心意已定,咱们也只有支持了。”
李惜把靠枕从下巴上移开,重新坐直了:“带上我带上我!”
……
秀珠站在廊下浇花。
荷姨说她要适当走动,但又不能离开这座院子,于是给她安排了这个活儿,每天拎着水壶浇一遍廊前的花圃。
她弯下腰,水壶的细嘴在植物的根部缓缓移动,水流渗进泥土里。
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斜斜地落下来,她的侧脸被光影切成了明暗两半,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的弧线被光线勾得柔和而清晰。
她穿着一条浅色的棉布长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动。
画面静谧得像一幅画,让人不忍打扰。
她拎着壶转身,余光瞥到转角处一颗脑袋飞快地缩了回去。
“谁?”
没有人回应。
秀珠往前走了两步:“阿珍?是阿珍吗?”
转角处安静了一瞬,然后一个穿着女佣衣服的女孩子慢慢地走了出来。
她站在阴影和光线的交界处,面色迟疑。
秀珠顿了一下,然后她扔下水壶,快步走上前去:“阿珍!”
阿珍连连后退,几乎要退回到转角后面去:“你别过来,别过来。”
秀珠的脚步戛然而止,她看着阿珍,语气疑惑:“你不认识我了?”
阿珍的嘴唇动了动,目光在秀珠的脸上飞快地扫了一遍,又移开了:“你……你不是郑秀珠,你是六先生的女人。”
秀珠怔住,脚下的地面忽然变得不太稳当,她觉得有些飘浮。
“我就是秀珠啊。”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抓阿珍的手腕,“你摸一下我,你不觉得熟悉吗?”
阿珍往后缩了缩,像在躲一件不该触碰的东西。
秀珠慢慢地收回了手,她看着阿珍的眼睛。
她们在厨房的角落里一起偷吃过刚出锅的年糕,在冬天的夜里挤在同一张床上取暖,在生病的时候互相鼓励对方不要英年早逝……
现在阿珍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谨慎。
秀珠脚下有些发软,她撑着廊柱,低头忍下了涌上来的泪意:“那你看过了,走吧。”
阿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廊下的风停了一瞬,又继续吹了起来。
秀珠靠着廊柱,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的视线落在地面上,目光穿过那些被水壶淋湿的石板缝隙。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们挤在一间狭小的下人房里,那时候她们刚结束一天的工作,两条腿都像灌了铅,但阿珍总是有话说。
“我以后要是有钱了,就在柔佛开一家大大的咖啡店。每天冲咖啡、晒太阳!”她盘腿坐在床板上,眼睛亮晶晶的。
秀珠揉着自己酸痛的手腕,笑着说:“那你聘我当咖啡师吧。”
阿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啊!我是老板,你是店长!”
秀珠点头,仿佛看到了美好的未来。
阿珍说:“我们可以学破产姐妹一起开店,说不定也会遇到Mr.Right!”
秀珠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破产姐妹?阿珍,你好不吉利。”
两个人一起笑得跌倒在床板上,笑声穿过薄薄的墙壁,飘向了宁静的夜晚。
秀珠眼眶里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这一路她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
她拥有了自己从前想要的生活,但失去了从前和她并肩坐在床板上说笑的人。
在阿珍看来,她背叛了她们的友情,背叛了那些一起在灰扑扑的日子里做梦的时光。
她这次回来,不是探亲也不是度假,是来分享沈家的财富和地位的。
未来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是像银河一样再也无法靠近的阶级。
荷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侧,弯腰伸手把她扶了起来。
“她说要来看看,我就让她来了。”她伸手拍掉秀珠裙子上沾的灰尘,语气平静,“见了又如何?你和她们再也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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