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清漪觉得这人的命真是奇妙,十七八岁的时候她只是这座宅子里不起眼的女佣,瘦瘦弱弱地缩在角落里,像一棵没有浇过水的植物。
如今二十八九了, 怀上了沈家的孩子,反而像是有了十七八少女的模样。
莫清漪收回打量的目光,道:“我找你来是跟你商量个事儿,你别站着,坐吧。”
秀珠在她左手边的椅子上坐下,腰背微微挺直,一副仔细聆听的样子。
莫清漪嘴角微抬,说:“我问了彦廷的意思,这个孩子,他还是很看重的。”
秀珠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她很快又垂下睫毛,像是在克制。
莫清漪很满意她的反应,继续往下说:“但订婚,他还是要继续。你也看到了,是和斯隆家的小姐。斯隆小姐是美国人,性情外放,为人高调,彦廷未必是真心喜欢她,不过是商业合作。”
秀珠抿唇,看起来有些失落。
莫清漪笑了一下,安慰道:“以后你住在马来亚,她住在纽约。除非过年过节,否则都不用见面。”
她的安排听起来十分合理,秀珠有孩子,有沈宅上下围着她转的人,日子不会差。
秀珠思量了一会儿,站了起来。
她开口时声音微微发颤,但语气还算平稳:“夫人,我想提个要求,可以吗?”
莫清漪抬眸,注视着她:“你说。”
秀珠垂下眼睛:“彦廷……或许曾经是喜欢我的吧,所以才有了这个孩子。但我自知也配不上他,不能长久地留在他身边。”
莫清漪:“你什么意思?”
秀珠咬了咬唇:“我想生下这个孩子后,请夫人代我照顾他。至于我,我想回纽约继续工作。”
莫清漪愣住了,她看着秀珠,像在估量她是不是认真的。
“我不是不要他,”秀珠低下头,“只是,我本身也不是什么厉害的人,这一点您也清楚……他在我身边长大,不如在您和彦廷身边长大。”
这倒是。莫清漪暗自点头。
秀珠的语气充满了担忧:“您也看到了,彦廷大约是生我气了,不愿意搭理我。我一想到以后他还有别的女人,而我要留在这里盼着他回心转意,我心里也不好受。”
莫清漪沉默了几秒。
她把秀珠留在沈家,是为了孩子。如果她主动提出离开,那简直是再好不过了。
“你是说,你生下这个孩子,然后就离开马来亚?”莫清漪再次确认道。
“嗯。我在纽约有养活自己的工作,我想继续下去。”秀珠抬起头,坚定地点头。
莫清漪一声不吭,打心底里,她太满意这个安排了。但因为太意外、太符合她的利益诉求了,她反而犹豫了起来。
沉默的当口,高跟鞋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鼓掌的声音。
“玛格特,我要为你的识相鼓掌了!”希弗笑着走了进来。
忽然传来的声音,让谈话的两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希弗穿着一件香槟色的真丝衬衫,领口松松地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巾,下摆扎进高腰的黑色阔腿裤里,裤腿宽大,走路时带起一阵流动的风。
她的金发披散着,在日光下像被揉碎的阳光,耳垂上缀着一对极小的钻石耳钉,走动时一闪一闪。
她站在屋子中央,精致的打扮和秀珠的棉麻裙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莫清漪冷下脸来:“斯隆小姐怎么这样闯进来了?我正在和秀珠谈话,你这样闯入,实在不像是给我这个主人家面子。”
希弗笑着道:“夫人您别生气,廷让我来陪您搓麻将,我只是意外听到了这番话。”
她偏过头看了秀珠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不过,我真庆幸我来了,否则也听不到玛格特这番话啊。”
秀珠别开脸,不看她。
希弗走上前两步,凑到她面前,微微弯下腰:“玛格特,你发誓以后不跟我抢廷,我甚至可以给你更好的工作资源。怎么样?”
秀珠往后退了半步:“我本来也没有……”
希弗直起身,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她的腹部:“那就好。从前的事,我也不追究了。我父亲有好几个私<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我也忍了那些弟弟妹妹们……自然也忍得下你和廷的孩子。”
秀珠的脸红了起来,带着一丝难堪:“什么私生子?你还没有嫁给沈彦廷。论先来后到,也是我先……”
希弗抱着肩膀,微微偏头:“先来后到有什么用?只要我们结婚,你的孩子就是私生子。我真希望你赶紧生下孩子消失。”
秀珠的双手在身侧捏成了拳头,一脸执拗:“我会消失的。”
希弗笑了一声:“那就尽快吧,我可不想因为你的存在,影响我和廷的订婚。”
说完,她转过身,对老太太说:“我和廷商量过了,订婚仪式就在下个月。到时候马来亚办一场,纽约办一场。纽约那边我会看着办的,这边的仪式,还请您费心啦。”
莫清漪眉头微皱:“这么快?光是通知亲戚朋友都是大工程,恐怕来不及。”
希弗摆了摆手,笑着说:“订婚而已,不用太铺张。后面还有婚礼呢,您不必太追求完美。”
她说话的语气松散,反而让莫清漪的脸色沉了沉。
希弗甩了一下那头金色大波浪:“你们继续谈吧,我先走了。”
说完,她做了一个“拜拜”的手势,踩着高跟鞋潇洒离开。
莫清漪坐在大圈椅里,脸色有些难看。
她的尊严显然被这个外邦女子轻轻地踩了一脚,她习惯掌控一切,但希弗说话的方式,让她觉得自己像是用完就可以退场的主人。
秀珠白着脸站起身:“夫人,我先回去了。”
莫清漪自己气也不顺,没有心思安慰她,摆了摆手。
秀珠前脚回到花萼楼,后脚希弗就找上来了。
秀珠正在倒水喝,转头看到她,惊讶道:“你来做什么?被人看到了怎么办?”
希弗靠在沙发旁,姿态松弛:“要是被发现,就说我来找你示威好了!反正我和你在沈彦廷母亲那里演的戏足够精彩,不会被怀疑的。”
秀珠把水杯放下,忍不住朝她竖起大拇指:“你演得可真像!”
希弗得意地扬起下巴,嘴角的弧度是控制不住地上扬:“彼此彼此。我要是去好莱坞,肯定也能闯出名堂。”
秀珠好奇地问:“你答应合作,是不是狠狠敲了沈彦廷一笔?”
希弗翻了个白眼:“你说话真夸张,沈彦廷那么有钱,随随便便几个亿就把我打发了,哪里狠了?”
“几亿……”秀珠倒吸一口气,“美金?”
“不然呢?”希弗反问。
秀珠往后一退,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心口隐隐作痛。
希弗看着她那副样子,没忍住笑了一声:“我来找你,是告诉你,你在拉夫劳伦的工作保住了。你虽然消失了一阵,但他们不敢开除你。”
秀珠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希弗甩了一下头发,动作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自信潇洒:“这种事还用不着沈彦廷出马,我知道后就搞定啦!本小姐在纽约的人脉和声望,你大可放心。别说一个小小的拉夫劳伦了,就是加州议员,也能选你上去!”
秀珠从沙发上弹起来,绕着客厅走了一圈,步子轻快得像一只被放出笼的鸟。
绕到第二圈的时候,沈彦廷来了。
他走进来,看她像一只绕着圈子兴奋得不知停下来的小动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是拉磨的驴吗?傻子。”
秀珠停下来,瞪大眼睛:“大白天的,你怎么也来了?”
沈彦廷指了指希弗:“我来找她。听说她来找你麻烦,我来劝架。”
很好,剧本很完美。
希弗的白眼快翻上天了。
沈彦廷走到秀珠身边,弯腰吻了吻她的面颊,嘴唇贴在她颧骨上:“今天过得好不好?”
希弗光是听到了声音没有看到背后的画面,却已经让她忍不住出言嘲笑:“沈先生,现在是早上十点,距离今天结束还有十四个小时。”
沈彦廷像是才注意到她还在,语气惊讶:“你怎么还没走?”
秀珠没忍住笑出了声,伸手捶了一下他的肩膀。
希弗转过身,伸出手,竖起食指,比了一个“1”的数字,然后甩手走了出去。
秀珠拽着沈彦廷的手,看着他:“她什么意思?”
当然是……敲竹杠的意思。
沈彦廷低头看着她:“别理她,我来听听宝宝好不好。”
秀珠忍不住笑了一下:“你昨晚不是听过了吗?他现在大概跟鸡蛋差不多大,你能听出什么?”
沈彦廷蹲了下来,单膝跪在地板上,侧耳贴在她的肚皮上。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雕花木窗漏进来,在竹地板上铺成一道斜斜的光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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