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田听了,没有说话。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想了几秒钟,然后转回来:“可以,晚上我给你们。”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又说了一句话,用的是日语。中岛微微一愣,像是没想到老板会忽然提起这个话题。


    高田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声音不高不低,慢慢地说出来,像是在替另一个人念一段很久远的往事。


    “我父亲,死在了东南亚战场上。那时候我还很小。战后,我们家的工厂没有了,资产没有了,只剩下一块祖父留下的牌匾和一堆没有卖出去的肥皂。我母亲带着我回到乡下,什么都没有。”高田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母亲没有读过多少书。她也不懂怎么做生意。她每天背着一个包袱,去附近的村子一家一家敲门,卖肥皂。”


    “有时候走一天,只卖掉两块。有时候被人赶出来。有时候天黑了还回不了家,睡在路边的草棚里。”他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她没有停过。她一家一家走,一块一块卖。几年之后,她租下了一间小工棚,请了两个人帮忙。再后来,工棚变成了工场。最后,有了今天的高田日化。”


    他抬起头来看着陈秀珠和熊晓燕,像是忽然从回忆里回到现实:“所以当李小姐说她怎么推销肥皂的时候,我想起我母亲年轻时的样子。”


    陈秀珠翻译完,熊晓燕笑:“是吗?”


    高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转向中岛:“广交会的情况,你说一下。”


    中岛往前坐了一点:“松井这次亲自带队来春交会,这在他这个级别的人里不太寻常。松井本人对外展示的形象一直是‘低调慈善’,这些年已经很少出现在这种场合,更何况是中国的交易会上。”


    陈秀珠微微挑了一下眉:“他急了?”


    高田健一摇头:“不,他喜欢防患于未然。上次他们对你出手,就是这个逻辑。但你能成功逃脱,咱们还能顺畅地继续合作,这引起了他的兴趣。他这次是专门来看你的。”


    中岛点头:“松井是一个表面上很温和的人,公开场合总是笑眯眯的,讲环保、讲社会责任、讲企业的道德责任。他的威望很高,在日本人口中是日化行业的教父。但他在生意上的手段,跟他的外表完全是两回事。”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大概七八年前,一家美国日化巨头进入日本市场,看中了松井本社的渠道和工厂。双方谈合资,美国人出钱、出技术,松井出厂房、出分销网络。美国人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因为松井本社的渠道覆盖了整个关东地区,他们不用从头建。松井从头到尾都很配合,笑眯眯地签了合同,笑眯眯地开了合资公司的第一次董事会。”


    “后来呢?”熊晓燕问。


    “后来美国人发现,合资公司的出货量始终上不去。渠道是松井的,但松井的人配合得不太积极。美国人的货进了松井的仓库,出不去。他们想自己铺渠道,但松井在合同里留了一个条款。合资公司的分销必须通过松井本社的体系。美国人绕不开。”


    高田在旁边轻轻补了一句:“松井用了三年时间,让那家美国公司主动提出退出合资。那家美国公司退出的时候,把技术和设备留在了日本,松井本社接手了全部资产。美国人亏了多少钱不知道,但松井本社在那三年里,把对方的核心配方摸了个透。日本人都认为松井是日本日化行业击退美国人的英雄。”


    陈秀珠听了,心里微微一紧。她的算盘珠子,好像似乎,也……啊哈!


    高田似乎察觉了陈秀珠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他笑了一声:“陈小姐放心,我对上海日化的态度,跟松井对那家美国公司完全不同。毕竟,我们现在能跟松井本社在市场上打得这么激烈,甚至让松井的高端线感受到压力,这里面有你的功劳。”


    他微微顿了一下:“母婴添加剂刚刚推出市场,在日本市场反响很好。这个系列的定位非常清晰:无味、无残留、无刺激。不是通过添加香精去覆盖气味,而是从配方上做到真正的干净。这三条,是松井本社一直没有做到的事。”


    中岛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我们的香氛系列是在他的传统地盘上切了一块他没有防备的区域。我们的母婴‘三无’系列,则是定义了一个新的高端区域。”


    高田点了点头:“所以我对上海日化合作,大力投入上海研发中心的态度,不是松井对美国公司的方式。你是伙伴,不是对手。”


    中岛说:“松井跟任何一家外国公司合作,最终的结果都一样,对方交学费,他拿技术。表面上合作愉快,实际上他在等对方撑不住。美国公司撑了三年,欧洲公司撑了四年,没有一家能在他手里占到便宜。”


    熊晓燕问了一句:“那他跟你们高田日化呢?也合作过?”


    高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试图收购过高田日化。我母亲没有同意。后来他转而投资了我们的竞争对手。”他放下茶杯,“但那是另一段故事了。”


    中岛看着她们俩:“所以这次他来中国,不会只是来看看的。”


    陈秀珠笑了一声:“我们中国有首歌里唱:‘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


    第211章 高田中国研


    下午三点多,陈秀珠走进弄堂就听见巧妹阿姨的声音:“宋兴业,你个阿缺西!吴慧死人装回来,是谁叫人帮你把灵堂搭起来的?是谁帮你报的死讯?是谁安排人去替你看孙子的?你良心被狗吃掉了?”


    天井里站了一圈人。宋兴业被堵在自家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衬衫,半边脸还没完全消肿,青紫交加的印子糊在颧骨上。他想说话,被巧妹阿姨连珠炮似的话堵得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阿珍阿姨从二楼的窗口探出半个身子,笑嘻嘻地往下看:“伊啥辰光有过良心?你之前自己讲,再管伊拉家的事体,手指头都烂掉。乃么好来!你又多管闲事多吃屁了伐?”


    她转头看向天井里的邻居,声音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头:“你们讲,巧妹是不是活该?”


    天井里几个人都笑了。有阿姨坐在竹椅上打毛衣,眼睛盯着毛线头也没抬,说:“巧妹就是心太软,上回伊拉屋里出事体,她跑得比谁都快。侬看,好人有好报伐?被人骂吧!”


    李家爷叔端着茶杯靠在自家门框上,吐掉一口茶叶渣子:“这种烂污人家,一点都不能沾的。稍微搭手一点,就是手伸了粪坑里。”


    宋兴业的脸从青紫涨成了猪肝色。他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抖着:“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们为什么要跟那个女人讲?讲什么吴慧是因为孩子吃了老鼠药、被我打了、被明哲骂了才跳河的?”


    他的手指在空气里乱戳:“关你们什么事?你们凭什么去跟外人讲?”


    巧妹阿姨的手指都快戳到他鼻尖上了:“我老实人呀!又不像你,满肚子花花肠子,骗了老婆骗姘头,两头骗。我一根肠子通到底的,有一句讲一句。怎么,我讲错了?”


    她回头朝天井里看了一圈:“你们讲,我哪一句话讲错了?”


    阿珍阿姨笑了一声:“一句也没有讲错,但是你戳穿了宋老师的西洋镜呀!”


    大家哄堂大笑,宋兴业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们……”


    陈秀珠踏进天井,目光在宋兴业那张青紫交加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自家门口,回过头来。


    “宋家爷叔,你还有空在这里跟一群阿姨阿婆吵相骂?”她的声音不高,但天井里的人都听见了,连二楼窗口的阿珍阿姨都安静下来往下看。


    她笑了一声:“有这点时间,你不如快点去学校。寻领导、寻关系、寻门路,保牢你的工作要紧。”


    宋兴业愣了一瞬,像是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陈秀珠看着他,语气不急不缓:“你和你的姘头是一路货。你站在赵老师的角度想一想。伊单身一个人,没了工作,没了劳保,以后怎么办?这份工作是被你搞掉的。她会干什么?”


    宋兴业看着她,陈秀珠继续说:“你们家现在就你一个人有工作。你们家小囝以后要花的钞票,后遗症、康复治疗、身体调理,样样都要钞票。你有空在这里骂邻居,不如赶紧去学校。再晚,赵老师一闹,领导把话说出去了,你连哭都来不及。”


    宋兴业站在那里,脸上的青紫和猪肝色混在一起,像调坏了的颜料盘,他猛地转身,拉开家门冲了出去。门板在他身后哐当一声撞上,又被弹回来,慢慢悠悠地晃了两下,终于合上了。


    巧妹阿姨把手里的抹布往水盆里一丢:“秀珠,你跟他讲这些做什么?他这种人,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陈秀珠不想说,已经晚掉了。赵英英这个人,脑子比宋兴业好,要不然也不会骗得宋兴业把老婆的压箱底都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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