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嘴上说:“他听不听是他的事。我说不说,是我的事。”
她朝屋里走去,王家姆妈已经抱着小囡囡站在门口了:“今天回来怎么这么早?”
“我就抽空回来一趟,五点钟,还要出去吃晚饭。”陈秀珠接过小宝宝。
陈秀珠给孩子喂了奶,陪着孩子玩了会儿,换了一身衣服,跟王家姆妈说:“姆妈,我出去了!”
“晓得了,几点钟回来啊?”
“今天可能比较晚,估计要九点钟左右吧!”
陈秀珠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把头发拢了拢,走出弄堂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老刘的车等在弄堂口,她弯腰坐进后座,车子朝外滩方向驶去。
饭店在南京东路附近,一栋老式建筑,门面不大,但门头上挂着涉外饭店的铜牌。门口停着几辆黑色轿车,车牌有上海的,也有使领馆的。
陈秀珠下了车,熊晓燕已经在大堂里等着了,旁边站着高田、中岛和佐藤。
陈秀珠到了,几个人正要上楼,门口旋转玻璃门转动,仇厂长和轻工品进出口公司的李总带着广交会日化考察团的客人进来。
李总一看见他们,立马过来握手:“高田先生。”
高田和李总、仇厂长鞠躬握手,他转身的时候,刚好对上了松井。
松井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他满脸严肃地看着高田健一。
高田健康一走过去,停在松井面前,鞠了一躬,用日语说了一句:“松井前辈,好久不见。您能来中国,实在难得。”语气十分恭敬。
松井看向他:“高田君,最近你一直在中国?”他说完这句话,目光越过高田的肩膀,落在陈秀珠身上。
陈秀珠没有躲,对上那道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松井先生,您好。”
松井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一声:“陈小姐,久仰。”
陈秀珠打过招呼,没有停留。张先生正跟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话,看见她过来,笑着站起来:“陈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张先生好。”陈秀珠跟他握了一下手,目光转向他旁边的那个老外,这是一位匈牙利客人:“拉兹洛先生,你好。”
拉兹洛握住她的手,也用英文回了一句:“陈小姐,你好!”
打完招呼,张先生低声跟陈秀珠说:“陈小姐,今天在车间闻到的那个味道,我跟拉兹洛先生都记住了。但是问了仇厂长,仇厂长说找您,会更简单。”
陈秀珠笑:“不是说好,要一起聊聊?”
陈秀珠笑谈之间差距有一道目光跟随着她。
一圈招呼打完,他们和考察团道别,进了包间用餐。
松井也在李总的带领下往另外一个包间走,他回望了一眼已经消失的身影。
他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半年前的事。高田日化的香氛系列刚推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警觉了。
香味主要功能不是为了掩盖洗衣粉的碱味,而是本身成了一个卖点,一个愉悦客户的特质。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新品推广,那是一个可以改变洗化格局的创新。
他立刻催了研发部,要求尽快出竞品分析报告。然而掌管洗化事业部的长子交上来的那份报告,他翻了三页就放下了。数据粗糙,分析浅薄,连竞品的基础配方都没有拆透。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长子在了解了高田的产品是一位中国女士的手笔,而且在找到了门路,可以联络上这位女士的时候,居然出了一个昏招,找人诬陷陈秀珠收受贿赂,试图用这种方式,让她坐牢。
等他知道的时候,夏永福和那个牵线搭桥的外贸干事已经被中国的公安抓了。
他对着儿子发了很大一通脾气,都已经年近五十的人了,还做这样没脑子的事。
从那天起,他开始亲自盯着高田日化的动静。不让儿子插手任何事,而是让一个在高田大阪工厂工作了十五年的老职员,每月一次的汇报,成了他案头最固定的文件。
松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脑海中自动浮现出那沓报告上的文字。
第一个季度,研发部分析完了高田香氛系列的配方,做了一份他勉强能接受的报告。他在报告中圈出了三个关键点:香精载体、留香技术的处理方式,以及包装设计对产品定位的辅助。他让研发部按这几个方向推进自己的产品线,预计六个月之内能拿出应对方案。
然后高田的丝毛洗涤剂上市了。
松井拿到样品的时候,没有急着拆包装,隔着塑封袋先看了一遍说明。
上面写着:“丝绸、羊毛、羊绒,柔软如新,不缩水。”他让实验室做了基础测试,结果回来的时候,他看了三遍。
他没说话,只问了一句:“这款产品,高田研发中心自己做的?”
回答是:“配方来自中国的研发中心,高田大阪复核,高田大阪工厂生产。”
小众市场,但定位精准,技术壁垒不低,松井本社的研发体系,至少需要一年才能做出同等品质的替代品。一年,在竞争激烈的日化行业里,已经足够被人甩开半条街。
他以为这就是那个中国团队的极限。
但丝毛洗涤剂上市不到两个月,高田的第三款产品就来了。
这一次,他拿到了一个方方正正,干干净净的瓶子,包装上印着一个可爱的婴儿,上面有一行字:“呵护最幼嫩的肌肤。”他拧开瓶盖,凑近闻了一下,除了隐约的一点点椰油香,没有其他味道。
他让实验室做了完整的成分分析和洗涤测试。结果出来的时候,他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敲桌面。他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把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三遍。没有香精,没有荧光剂,没有碱性残留。
他做了几十年日化,自然明白这款产品的分量。这不是一个跟风,这是一次对市场的重新定义。当别的品牌还在用香精修饰产品时,这个团队直接跳过了修饰,做了一件更彻底的事,把“没有”变成卖点。
同样报告上说,这款产品同样来自于“高田中国研发中心”。而这个团队的核心成员是一个叫“陈秀珠”的女人。
第212章 打感情牌
另一间包房里,五个人围坐一桌,菜已经上齐了,几碟冷盘先摆上来,热菜陆续跟在后面。
正边吃边聊,陈秀珠提及小黄正在开发针对山区硬质水的洗衣粉。
“这个配方我打算是给合资厂和上海日化共用基础配方。”陈秀珠放下茶杯,“零售价可以控制在比现有日化厂同类产品略低的水平上。这个方向,可以作为草儿主推的产品线。”
熊晓燕接了一句:“‘价廉物美’四个字,在县城和乡镇市场比任何广告都管用。草儿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中岛在旁边补了一句:“但李小姐毕竟没有市场开拓的经验。如何发展经销商、如何跟本地供销社建立长期关系,这些还是需要有经验的人帮她撑着。”
“她昨天已经开始发展经销商了。”熊晓燕笑了一声,把草儿在巧妹阿姨家遇到玲玲、邀请她试着卖肥皂和洗衣粉的事简略说了一遍,说完又补了一句,“她自己主动提的。说玲玲看了她的布就想着怎么卖,说明也是个想挣钱的人,不如让她帮忙跑宁波下面的县。”
高田放下酒杯,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桌面上:“我刚才说……李小姐像我母亲。我母亲在战后,也是这样开始的。没有资金,没有渠道,没有经验。她背着包袱一家一家走。几年之后才租下第一间小工棚。那时候她已经三十多岁了。从零开始。”
高田健一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喝了一口,几杯茅台下去,他的耳根开始泛红,从薄薄的皮肤底下透出来。
中岛笑着说:“高田雅子女士把公司交给社长的时候,公司已经有了六百多名员工,两家工场,一个研发实验室。她退休之后,仍然每天到公司来。不是来管事,是坐在实验室里看年轻人做实验。我就是在她身边成长起来的技术员。”
陈秀珠一阵恍惚,那何尝不是上辈子的自己,她退休后,成了公司的顾问。她不再多关心市场,而是想起了她曾经是一个技术员,实验室才是她心安的地方。
办公楼里少了主管市场销售的陈副总,实验室里多了跟年轻人探讨的陈阿姨。
高田可能喝多了,话多了起来,他说:“我父亲的事……我没有跟别人说过。”
高田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在战争的时候,一直在逃兵役。逃了两年。最后还是被抓走了,送到东南亚战场。那时候我一岁,什么都不记得。我懂事之后,从别人的话里拼凑出我父亲的样子,懦夫。别人骂我,说我是懦夫的儿子,也是懦夫。”
“我曾经很憎恨我父亲。”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我母亲跟我说了一件事,我父亲年轻的时候,有一对邻居,是一对来日本求学的中国夫妇,他们有一个儿子,跟我父亲年龄相仿。他们一起上学,一起长大。那个人临走之前,跟我父亲约定,一辈子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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