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陈秀珠认为要谢谢高田,他在这个实验室上,生怕她不买最新的。


    陈秀珠转了一圈跟王冬生说:“我去办公楼了,高田马上要来。”


    “去吧!”


    陈秀珠转身出了实验室,回了办公楼。走廊尽头熊晓燕的办公室门开着,草儿正坐在沙发上,腰背挺得笔直,听见脚步声抬头,下意识站了起来。


    她果然没有买新衣服。还是那件半旧的蓝布外套,但看得出仔细洗过,领口袖口干干净净的。裤子换了一条深色的,膝盖没有补丁。最显眼的是一双新布鞋,黑面白底,鞋头整整齐齐的。


    “鞋子换了?”陈秀珠笑了一下。


    草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有点不好意思:“我想着,总归要换一双没有补丁的……晓燕姐说不买新衣服,但没有说不能换新鞋子。”


    “换得好。”陈秀珠说,“这样就可以了。”


    熊晓燕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走到窗口往下看了一眼:“车子到了。”


    陈秀珠也走到窗边,楼下院子里,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刚刚停下。


    “人来了。”陈秀珠收回目光,转头对草儿说,“你先在这里坐着,我跟晓燕姐下去接一下。叫你的时候再来。”


    草儿紧张地点了点头,在沙发上重新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甲掐着掌心,陈秀珠看了她一眼,看把她紧张的。


    高田和中岛已经走到办公楼门口了。高田看见陈秀珠和熊晓燕迎出来,笑着招呼。


    高田转头看向陈秀珠,“老松井今天也来了上海?”


    陈秀珠没有意外:“是的。上午在上海日化车间,刚好碰上了。”


    高田的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她:“你见了他?”


    “见了。”陈秀珠一边走一边说,“刚好我们莉奥拉的醛香基调的洗衣粉中样出炉,车间里飘着气味。松井和他的团队在车间里待了一段时间。”


    陈秀珠拿出一只小玻璃瓶,瓶子里装着白色的粉末,封口处贴着标签。她递到高田面前:“这是刚刚出的中样。密封静置一天后香气还会再稳一点,但目前的状态已经可以判断了。”


    高田接过来,拧开瓶盖,没有凑近闻,只是轻轻往自己这边扇了一下。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扇了第二次。旁边中岛也凑过来,从高田手里接过瓶子,同样轻轻扇了一下,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这……”中岛抬头看向陈秀珠,又低头看了看瓶子,“这是欧洲那个香水的味道?辨识度非常高,但又不像是直接抄谁的。”


    “自己调的。”陈秀珠说,“醛香打底,玫瑰和茉莉叠在中间,底层压了干净的皂感。前调不冲,后调有层次感。看似像,实际上配方相差很多。”


    高田把瓶盖重新拧好,没有急着还给她。他握着那只小瓶子,在手里转了半圈,目光落在标签上那几个数字上:“松井在车间里,闻到这个味道了?”


    “闻到了。他让翻译问仇厂长,能不能安排跟我单独聊聊。”陈秀珠笑了一声,“我说下午高田先生要来合资厂,我要赶过来见我的日方老板,没空跟他聊。”


    这话让高田眼见地愉悦起来。


    “上楼吧!我们俩要跟您推荐一个人。”陈秀珠笑着说道。


    第210章 草儿见高田


    高田进入会客室,在沙发上坐下来,中岛也跟着他落座。


    陈秀珠倒了两杯茶放在茶几上,她和熊晓燕一起坐下。


    高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你们要介绍什么样的人给我?”


    熊晓燕出去,让厂里的翻译带着草儿进来。


    草儿跟在翻译后面进来。高田看向草儿,草儿被这种打量的目光看得很拘谨,两只手先是垂在身侧,然后想起来什么似的,把手背到身后,又觉得不对,又放了下来,总之怎么都不对。


    熊晓燕介绍:“她叫李草儿,一位中国山区里出来的女士。”


    她看向陈秀珠:“小陈想要帮她,让她带日化厂的等外品回去售卖,没想到她第一次去买肥皂头,就想到了村里不好卖,要去县里摆摊,还送赠品。”


    陈秀珠放下茶杯,接过话头:“高田先生,高田日化选择与上海日化合作,固然有对我能力的认可,也是看中了中国这个十亿人口的大市场。十亿人口,八亿在农村。”


    陈秀珠说:“这八亿农村人口中,有很大一部分仍然在用土碱、皂角洗衣服。他们不是不想用肥皂,是他们买不到,或者舍不得买。省城国营百货货架上是满的,但出了省城,到了地级市、县城、乡镇,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她看了一眼草儿:“草儿去跑了一圈,印证了这个判断。她的报告里写着,地级市的大厂日化货时有时无,老百姓想买不一定买得到;县城和乡镇就更不用说了,供销社柜台经常是空的。”


    高田的目光从陈秀珠脸上移开,落在草儿身上:“你刚才说,你在县城摆摊卖肥皂头,卖得很快。为什么正装反而不好卖?”


    草儿愣了一下,像是没想过这个问题还能被问出花来。她想了想说:“县城的人……不是不想用好的,是舍不得。一块正装肥皂的价钱,够买半斤肉了。但肥皂头不一样,一小块一小块的,花几分钱就能试一下。试了觉得好用,有些人会回头买正装,但大部分人还是会继续买皂头,省下的钱,能吃一顿好的。”


    “你跑了几个地方?”


    “除了六安,还跑了三个地级市,合肥也去了一趟。”草儿回答得很快,像是这些地名早就在她心里排好了顺序,“前前后后加起来二十来天。”


    高田不动声色,但二十天跑完这些地方,中间还包括赶路、找门路,这份体力本身就是一种筛选。


    “你发现省城跟县城的消费情况有什么不同?”高田又问。


    “差别很大。”草儿几乎没有停顿,“合肥那边,国营百货里大厂的货摆得满满的,市民不缺好东西。大家虽然也会贪便宜买皂头,但只肯出很低的价格,卖不上价。我在合肥摆摊卖正装洗衣粉,一整天就卖出去二十份。好多人看我货是摆在地上的,觉得来路不正,问价的不少,掏钱的不多。”


    高田带着笑:“那地级市呢?”


    “地级市不一样。”草儿说,“地级市也有大厂的货,但是紧俏,老百姓想买的时候不一定买得到。我后来想了个法子,先卖皂头,一小块一小块地卖,很便宜。人家买回去用了觉得好,再回头来买正装。这个办法我在三个地级市都试过,都管用。”


    高田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这个办法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草儿想了想,像是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背后有什么深意:“我就想,人家没见过这个货,不知道好不好用。你让他先花几分钱试一下,试得好他自然会回来买。比站在那儿吆喝半天强。”


    高田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你在省城卖不动,不是因为货不好,是因为你没有进入国营渠道。市民不相信摆在地上的货,但相信柜台。你在县城卖得好,是因为没有国营渠道跟你竞争,你的货就变成了当地最好的选择。而你在地级市用试用装打开市场,这个思路,是城市市场培训里要讲三个小时的内容。”


    听完翻译说的话,草儿愣了一下,像是没完全听懂,但她听懂了“这个方法对”的意思,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高田继续问:“你还做了什么?”


    “我找供销社、百货和小店的售货员聊天。”


    “说一下为什么。”


    草儿想了想,说:“因为……他们是真正卖货的人。供销社主任跟我说,现在肥皂不用票了,反而进货要自己找门路;柜台大姐跟我说,她们计划内的货只够卖半个月,剩下半个月柜台空着,她们也没办法。”


    高田点头:“我了解了,谢谢你能来。”


    熊晓燕送草儿和翻译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她回到沙发前坐下,不等高田开口,先开了腔:“高田先生,我想让李小姐负责县城和农村市场的开拓。”


    熊晓燕说:“大城市这一块,我在上海日化做了多年供销科长,对城市渠道、国营百货、批发站那一套比较熟,关系也有。但县城和农村,是另一套逻辑。那个市场我们不熟,我们的人也不愿意去。但李小姐熟。她本身就是山里出来的,她知道怎么跟县城供销社、乡镇小店的人打交道。她跑过的地方,已经证明了这个思路走得通。”


    高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们的安排,我没有意见。”


    熊晓燕笑了一下:“还有一个请求,需要高田先生帮忙。”


    高田示意她说下去。


    “中国户口迁移是一个非常麻烦的事。草儿是安徽户口,如果要在上海工作,涉及到户口、粮油关系、安置等一系列问题。如果您能出具一封推荐信,认可她的能力和岗位,办理起来会顺畅很多。”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