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


    陈秀珠看了自家的情况,又跟日化厂的同志们沟通了一下,起身出了实验室,沿着走廊往车间方向走。还没走到车间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机器的轰鸣声,铁皮管道里的原料在输送带上哗哗地响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皂粉味。


    锅炉房门口,老张师傅正蹲在台阶上喝水,看见陈秀珠过来,放下搪瓷缸打了个招呼:“小陈,最近难得过来啊。”


    “出月子没几天,两头跑。”陈秀珠在他旁边站了一下,“老张师傅,锅炉还好吧?”


    “好得很。”老张拍了拍膝盖,“新炉子就是争气,比以前那个老东西省煤多了。”他顿了顿,“你那个徒弟小施在里面忙得团团转呢。”


    陈秀珠点了点头,走进车间。小施正站在混料机旁边,手里拿着取样勺,弯腰从出料口接了一小撮粉,小心翼翼地抖进白瓷碟里,凑近了看颜色。旁边车间的工人已经在准备换模具了,机器暂时停了下来,车间里难得的安静。


    “师傅!”小施看见她进来,端着白瓷碟跑过来,“你闻闻,这个香气出来了,跟早上那个布上的一样,不冲。”


    陈秀珠凑过去闻了一下,白瓷碟里的洗衣粉还带着一点机器的余温,粉末细白均匀,醛香和花香混在一起,确实是早上那个味道,稳定地落在一个刚刚好的位置上,不浮不散。


    “对,保持这个方向。”陈秀珠说


    “嗯!”小施使劲点了点头,正要再说点什么,车间门口传来一阵动静,门被推开了,仇厂长领着七八个人走了进来,有中国人也有外国人,男男女女,西装革履,看样子是广交会期间来厂里考察的外商。


    陈秀珠看了一眼出料口,又低头看了看白瓷碟里的粉末:“等全部打好,密封静置一天,明天再复测一次香气。基本参数,活性物含量、pH值、泡沫高度、去污力全部测一遍。如果都合格,就去合资厂上批量。”


    “好的,师傅。”小施把白瓷碟小心翼翼地放在台面上,又拿起取样勺准备接第二把样。


    车间里机器安静了片刻,混料机停止了转动,只有远处空压机嗡鸣的低响还在嗡嗡地震着地面。外商们停在混料机旁边,几个人同时吸了吸鼻子,像是被空气里某种气味勾住了注意力。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外商转过头来,对仇厂长说了一句什么,带着浓重的欧洲口音。


    仇厂长笑着点了点头,朝陈秀珠和小施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不高不低:“我们最近在开发新的香型,刚好有几款在试制。”他侧过身,手掌朝混料机的方向摊开,“这批香型是海外客商的定制需求,目前还在中试阶段。”


    外商又凑近了一步,弯腰看了看小施手里那只白瓷碟。碟子里剩下的一层薄薄的粉末散发着淡淡的醛香和花香,在车间通风的气流里似有若无地飘散。他伸手在碟子上方扇了一下空气,凑近闻了闻,转头跟同伴低声交谈了几句,语气里有明显的兴趣。


    翻译说:“能不能给我们一些样品?”


    “不好意思,这是定制香型。不能外发。”


    这个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日本人说了几句,翻译说:“松井社长说想见见开发这个产品的技术人员。”


    松井?这两个字钻了陈秀珠的耳朵里。


    第209章 赵英英丢了


    外商人群里,一个穿米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忽然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从混料机移到陈秀珠脸上,像是认出了什么。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笑着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陈小姐,好久不见。”


    陈秀珠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张脸,很快也笑了:“张先生,您今年又来春交会了?”


    她伸出手去,对方握住她手的时候用力晃了两下:“去年春交会在你们展台聊过,你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陈秀珠说道。


    张先生松开手,转头朝旁边几个同伴说了一句英文,像是介绍什么,然后回头对陈秀珠说,“我们去年在广交会上见过,你当时在展台前面跟客商聊产品,我站在旁边听了很久。后来我回欧洲还跟同事提起过,说上海日化有一个女工程师,对市场的理解比做销售的人还深。”


    “您过奖了。”陈秀珠笑了笑,“我去年还在日化厂,后来调到合资厂了。今年因为刚生完孩子,广交会就没去。”


    “恭喜恭喜!”张先生连声道喜,又问,“是男孩女孩?”


    “女儿。”


    “哎呀,女儿好。”张先生笑着点头,目光又落在她身后小施手里的白瓷碟上,“这个香型是你们合资厂的新产品?刚才闻到的时候,我们几个人都愣了一下。这个香气很有欧洲老牌子的风范,但又不完全是照搬。”


    陈秀珠正要开口,旁边的翻译低声对仇厂长说了几句话,仇厂长的目光在陈秀珠和外商之间扫了一下,然后朝陈秀珠这边走了两步,压着嗓子:“陈工,松井社长想跟你单独谈谈。”


    陈秀珠眼角余光扫了一下人群里那个头发花白的日本人。松井正站在外商人群的边缘,穿着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两只手交握在身前,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不像是第一次听说她的名字。


    陈秀珠收回目光,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仇厂长和旁边几个人听见:“仇厂长,不好意思,下午我们合资厂那边高田先生过来。我这边马上要过去准备,怕是不能跟松井社长单独聊了。”


    仇厂长知道这里的恩怨,他说:“行,我跟他说一声。”


    陈秀珠没再看松井,只问张先生:“张先生,在上海几天?”


    “打算呆三天,不知道陈小姐有没有空?”陈秀珠笑,“我下午跟高田先生知会一声,让仇厂长安排一下,我们找个时间一起聊聊?”


    双方约定,上海日化可以用研发中心的配方接海外订单,但是需要高田日化知晓。不过陈秀珠是想让这位张先生用莉奥拉开拓东欧市场。


    “好的,好的!”张先生很高兴。


    陈秀珠嘱咐小施,包一袋样品给她带走,另外给香港诚裕行寄样品。


    陈秀珠回到家的时候,灶披间里已经飘出了饭菜香。王家姆妈正端着搪瓷锅往桌上放,看见她进来,朝里间努了努嘴:“囡囡刚睡醒,正精神着呢。”


    陈秀珠洗了手走进里间,小囡囡正躺在床上,两只小手划拉着,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看见妈妈进来,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认出来似的,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两条腿蹬得被子乱拱。陈秀珠弯腰把孩子抱起来,低头蹭了蹭她软乎乎的脸蛋。小囡囡伸手去抓她的头发,抓住了不撒手,笑得口水直流。


    陈秀珠一边“哎呦,哎呦”叫,一边不敢用力掰小囡囡的手。


    王家姆妈看见了,连忙放下饭菜,伸手抓住小囡囡的手,小家伙终于松手了。


    陈秀珠坐下来,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夹菜。小囡囡扭来扭去,王家姆妈接过她:“秀珠,你先吃。”


    陈秀珠三两口把饭吃完,又给孩子喂了奶,看着她睡着了,往外走去。


    刚出家门,只见宋兴业的姘头,赵英英虎着一张脸往里而来。


    “这个女人来做撒?”巧妹阿姨问。


    “不晓得呀!”


    话音刚落,天井里打毛衣的阿姨嬢嬢纷纷放下手里的毛线,跑了出来。


    赵英英已经走到宋家门前了,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还是盘得整整齐齐的,她抬手拍门:“宋兴业!你给我出来!你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算什么男人!”


    门里没有动静。宋家那扇大门从里头闩着,门缝里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赵英英又拍了几下:“你害得我被学校开除了!现在全让你毁了!”


    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颤抖:“我四十几岁的人了,你让我去哪里?我工龄劳保全没有了。”


    她说着又砸了一下门,“宋兴业你出来!你自己缩在家里装死!你出来说句话!”


    门里终于传来一点动静。有人拖着脚步走到门边,但门没有开,也没有人说话。


    陈秀珠看了一小会儿,车子还在弄堂口等着,热闹等晚上听转述吧!现在先去厂里。


    车子到了合资厂,今天美国的一批试验设备到,陈秀珠先去实验室。


    门半开着,陈秀珠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王冬生正站在一台还没完全组装好的设备前面,手里拿着一份英文说明书,皱着眉头对旁边一个戴安全帽的外国工程师比划着什么。他的英文半生不熟,不过好像对方也能听得懂。


    两人聊着聊着哈哈大笑,王冬生笑着拍了拍那台设备的金属外壳,转头看见陈秀珠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放下说明书走过来:“来看设备?”


    “路过,先看一眼。”陈秀珠走进实验室。


    “对,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做香精成分分析用的。”王冬生拍了拍机器外壳,“调了一上午,总算把线路理顺了。美国工程师说,这套设备是他们卖往中国的第一台最新型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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