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会议参与的人员不少,仇厂长和张科长来了,还有有本厂生产、基建部门的负责人,还有设计院的工程师,以及机械进出口公司……韩总。
韩总居然亲自带队来参加会议。
陈秀珠笑着跟他握手:“韩总,您来了。”
“上次均质设备,是我们补救。这次新线,我亲自抓,算是给咱们日化厂赔罪。”
“哪里哪里,怎么能是赔罪呢?是支持,鼎力支持。”陈秀珠笑着说。
另外到场的还有几家国内设备厂的人员,锅炉厂的薛工也来了。
仇厂长坐在主位,神情郑重,先是讲了一通项目背景与上级的期许,这批洗衣粉新线是厂里今年的头号重点工程,手握专项拨款与新划拨的地块,只盼着项目顺利落地、早日投产创汇,话音落下,场内响起一阵掌声。
仇厂长说完,就轮到陈秀珠这个项目负责人了:“刚才厂长说了,咱们这次可不是简单修修补补,而是搭建一条全新生产线。上级特意划拨了江边原砂石堆场的整片地块,就是要我们跳出老框架,建起符合现代标准的新车间。目标也很明确,将来产出的洗衣粉,品质、工艺都要对标国际主流品牌,所以从厂房规划到流程布局,全都得按国际生产规范来落地。这也是我们厂当初对接设计院时,反复强调的核心要求。”
她说着转头望向对面几位设计院的工程师:“接下来就请几位老师,和大家讲讲这一版方案的设计整体思路吧。”
几位设计院人员立刻打开图纸侃侃而谈。通篇下来,他们句句不离设备本身,反复罗列这套产线引进的机组型号、技术参数,极力强调设备是当下海外主流款式,性能顶尖。
“我们选用的机组,在洗涤原料均质、喷雾干燥、成品分装等环节,技术都是目前国际一流水平。”为首的工程师说得底气十足。
他的目光转向机械进出口公司的代表,进出口公司的同志点头附和:“没错,这批设备是我们多方比对敲定的货源,硬件品质没得挑,确实是现阶段能引进到国内的最优配置。”
几家国内配套设备厂的负责人也纷纷表态,承诺自家供货的辅机、输送设备全是厂里主力产品,用料扎实、质量可靠,绝对不会拖项目后腿。
一时间,各方都拍着胸脯保证,会各司其职、加班加点,保障工程按期完工、顺利投产。
陈秀珠笑着起身向众人弯腰致谢:“多谢各位倾力支持,有大家这份担当,我们心里也踏实了。”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掌声渐歇,陈秀珠话锋一转:“图纸和设备情况大家都沟通清楚了,不过光看纸面终究不够直观。眼下厂里老生产线也在同步做局部改造,不如我们一起下楼,去车间实地走一走、看一看?”
这话让在场不少人面露疑惑,有人低声嘀咕:方案都讨论明白了,何必再特意去老车间?可厂长在场,众人也不好推辞,只好收拾好图纸资料,跟着一行人陆续走出办公楼,往生产车间走去。
穿过厂区通道,众人踏进洗衣粉车间。机器运转的轰鸣扑面而来,空气里浮着细微的原料粉尘,斑驳的设备、交错杂乱的管线、局促拥挤的作业空间,尽数映入眼帘。
陈秀珠走在前方讲解:“大家眼前这条老线,是六十年代初上马的项目。受限于当年的技术条件和认知,整套布局都是国内摸索着搭建起来的,这么多年下来,先天设计缺陷暴露得越来越明显。”
她伸手指向裸露在外的物料输送架:“第一就是除尘和密闭性差,原料转运全程敞口,扬尘严重,既浪费物料,作业环境也达不到现代生产要求。再看工序排布,搅拌、干燥、熟化、堆放全都挤在同一个空间里,动线交叉混乱,半成品来回搬运,效率低不说,湿热气流散不出去,常年闷潮,对设备和成品品质都有影响。”
“还有地面承重、功能分区的问题。”陈秀珠又跺了跺脚下的水泥地,“早年只适配小型国产设备,地面荷载标准偏低,也没有划分独立的原料区、生产区、仓储区,区域混杂,后续管理、质检、物流全是麻烦。外加水电、蒸汽管线随意铺设,巡检和检修都十分不便。”
她一条条细数弊病,每指出一处问题,身旁设计院的工程师就低头对照手里的新厂房图纸,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们总算是知道了,他们这一版设计,是生硬地把全新进口设备,套进了老生产线的布局逻辑里,等于把旧线所有的短板,原封不动复刻到新厂房中。若是真按这套方案施工,花了大钱、用了好设备,到头来依旧是换汤不换药,根本达不到对标国际的目标。
汗水顺着几位工程师的额头慢慢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滑,设计院的带队领导,脸也涨得通红。
陈秀珠笑着带大家继续往前走。
前方地面上用石灰画出标线,砂石、水泥、钢筋整齐堆放在一旁,几名施工师傅正蹲在地上忙活。
王冬生一身深蓝色工装,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蓝图,正弯腰和一个人讲解。他指着地面划好的基坑轮廓:“我知道你们现在这么做,工序省事、上手快,但不能只图眼前方便。”
施工队长直起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王师傅,我们干这行多年了,历来都是这么布基坑、浇基础的,照着老法子来,能出什么问题?”
“法子老,可设备不一样了。”王冬生上前用脚尖点了点两道相邻的基坑位置,又伸手在空中比划设备的外形与运转范围,耐心解释道,“这批主机、辅机还有配套换热设备,都是我们锅炉厂定制供货的成套机组,体型、自重、运行时的震动幅度,和以往的老式设备完全不同。你们现在把基座间距留得太窄,设备装上去之后,机身挨得近,运转起来震动会互相叠加,用不了多久地脚螺栓就容易松动,设备故障率会大幅升高。”
他又指向基坑侧边预留的管线通道:“还有这里的管廊位置,如今图省事往边上挤,日后蒸汽管、冷凝管、检修管路全都没法合理排布。等到设备正式投产,日常巡检、故障维修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真出了问题,拆修起来费时费力,耽误生产,那才是真的麻烦。再者整套机组是联动运行的,基座标高、水平度要求极高,现在图简单简化工序,整体平整度不达标,设备运转时受力不均,不仅缩短使用寿命,严重时还会影响整条洗衣粉生产线的联动节奏。”
几名施工人员面面相觑,王冬生沉着脸说:“如果你不按照我的要求做,那只能停工。”
“册那!我客气叫你一声‘王师傅’你真当你是老师傅啦?”那个施工队长面红脖子粗,“侬就是一只小赤佬,上海闲话都讲不清爽,从乡下回来没几天的瘪三,也来我面前指手画脚?我做这行的时候,侬爷还没把你放进侬娘肚皮里。”
第96章 要挖小王师
王冬生听着他满嘴粗俗的嘲讽,非但没恼,低笑了一声:“你说得没错,你二三十年前就吃这碗饭了。可你做了二三十年,到现在还在守着二三十年前的老办法捣糨糊。时代在换、设备在换、标准也在换,唯独你一成不变。照这么说,你这些年的手艺、年头,岂不是都活在狗身上了?”
这话彻底把施工队长给激怒了。
“册那!”
施工队长脸色涨得发紫,一把狠狠摔掉手里的洋锹,铁锹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尘土飞溅。
“你嘴巴老!这活老子不做了!谁爱做谁做!”
他说着就撸起袖子,扭头就要撂挑子走人。周围工人全都停下手里的活,噤若寒蝉,没人敢上前劝一句。
“你现在走,最好想清楚。”
王冬生在他背后说:“你拍拍屁股走人,这份工作,谁来替你顶?”
施工队长回头,眼神凶狠又诧异:“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今天你敢撂挑子,明天就直接提前退休,不用再来了。”王冬生没有半分退让。
“你威胁我?”施工队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满脸不屑,“小小一个外派技术员,也敢拿捏我?我们建筑队的领导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算什么东西?还让我提前退休?”
“他们不敢,我敢。”
王冬生唇角微扬:“你晓得我最硬档的是什么吗?我是拿过表彰的有功人员。别说找你们建筑队领导说道几句,就算是找你们上级主管领导噶三胡,人家也得坐下来听我讲十分钟、二十分钟。你要走,只管走。”
就在施工队长脸色犹疑,一旁的薛工开口:“我徒弟,当年在云南抢险,为了保住国家财产、护住群众性命,被大火烧伤,是市里公示表彰的救人英雄。”
这句话一出,方才还嚣张跋扈的施工队长瞬间僵在原地。
英雄表彰、公家荣誉,在这个年代分量极重,根本不是他一个普通施工队长能抗衡的。他心里那点嚣张气焰彻底熄灭,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再也不敢提走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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