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持几秒后,他终于泄了气,低头服软:“……你说怎么弄,我就怎么弄,我们照你的要求做。”


    “今天,不用你动手。你站到边上看着就行,今天我亲自带队施工。”


    施工队长下意识不服气地咕哝:“你一个搞技术画图的,还会泥水匠的活?”


    “不好意思,泥水匠我也会。”王冬生淡淡回了一句,弯腰随手捡起方才被摔在地上的铁锹。


    他转头看向几名愣在原地的工人,安排分工。


    工人们见队长都服了软,不敢耽搁,立刻各司其职,跟着王冬生的指令忙活起来。


    不远处,仇厂长看着眼前的王冬生,忍不住侧头对着身旁的陈秀珠笑着感慨:“秀珠啊,你家小王,脾气老耿的啊!”


    “老实人呀!一根筋的。”陈秀珠笑着说,“只认标准,不认人的。”


    一旁观摩全程的机械进出口公司韩总问仇厂长:“这位年轻技术员跟陈工是什么关系?”


    “是小陈的爱人。”仇厂长笑着应声,随即抬眼看向身侧的薛工,“也是薛工的关门弟子。”


    “当初这个孩子刚刚到锅炉厂,我们厂长因为他有荣誉证书,要给他一条出路,让我带的时候,我是真的嫌弃。”薛工笑着说,“十五岁下乡,在乡下十年,基础都没有。等于让我从1+1教起,要把我弄神经病的呀!他去图书馆借了书看,好像回家还请教伊拉邻居,再看咱们画图,我看他是真用心,就想着教他,让他看图纸,画小样图,学会计算。居然被他学出来了。其他技术人员不太爱动手,他是自己上手干,所以要出去安装设备,基本上都让他去。”


    薛工看向陈秀珠:“不过来这里,是他自己接,自己要来的。小陈,对吧!”


    “师傅,你说得对。”陈秀珠笑着说。


    “原来是这样啊!年轻有为啊!”韩总再度转头望向施工现场的王冬生。


    一行人不再停留,顺着厂区道路继续往前走,很快到达了江边原砂石堆场。


    日化厂是解放前建的老厂,已经没有扩建的地皮了。上面专门把这块临江的砂石堆场划拨出,专供新洗衣粉生产线建设。


    站在空旷的场地上,吹着江风,陈秀珠环视众人,开口说道:“各位前辈、同行,我深知这段时间大家为了新线项目费心费力,付出了不少心血,这点我们厂里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先肯定了所有人的付出,再说诉求:“但大家也清楚,如今上级专项拨款、划拨优质地块,这样的资源倾斜来之不易。咱们国内日化行业,和国外一流企业的差距依旧悬殊,无论是生产工艺、车间布局,还是产能效率、成品品质,都有着不小的短板。


    我们拿下这么好的条件,不是为了照抄老线、换汤不换药,而是真心想搭建一条能对标国际水准的全新生产线。所以这版照搬老厂房的设计方案,实在达不到预期,还请各位回去之后,重新斟酌。”


    一番话情真意切,有理有据,没有苛责埋怨,又说出了要求。


    设计院的带队领导站在空旷的江风里,脸上羞愧难当。方才在老车间亲眼见证了老线的种种弊病,又看着王冬生死守标准、绝不糊弄的工作态度,再对比自家那群人敷衍照搬、偷懒省事的设计,实在汗颜。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众人表态:“是我们考虑不周,贪图省事照搬旧布局,没有跳出老框架,辜负了日化厂的信任和上级的资源。这版方案我们全部推翻,从头重来。”


    这话一出,身后几名设计工程师脸色瞬间垮了下来,领导说得容易,推翻重来,意味着这些天熬夜赶工的图纸全部作废,所有工作都要从零开始,接下来免不了要加班加点、反复核对打磨,辛苦程度翻倍。而且说按照国际标准,难不成还真让他们出国考察,参观国际先进工厂?没有参考,难度可想而知。


    回到会议室,众人依次落座。


    陈秀珠拿起黑板擦,把黑板上的欢迎词擦掉,再拿起粉笔,翻开随身携带的工作手册。


    “原本我以为,只要把核心要求讲清楚,大家就能贴合标准落地。看了设计图纸,我发现我想得简单了,作为日化行业的从业者,天天跟生产线打交道的人,我把我自己的看法写在黑板上。大家看看是不是有用。”


    她说了一声,一手拿着工作手册,一手开始画图。


    凭借上辈子深耕日化行业的经验,以及对七彩日化洗衣粉生产线的深刻记忆,她结合当下国内的技术条件、引进设备参数、江边地块优势,剔除了老旧落后的设计,保留了超前合理的布局,一份包含了所有主设备和管线的草图呈现了。


    草图上,原料储存区、预处理区、均质搅拌区、喷雾干燥区、成品熟化区、分装仓储区界限分明,动线流畅连贯,设备间距、管廊预留、通风除尘、地面荷载分区一目了然,规避了老线交叉混乱、扬尘严重、检修不便的所有弊病。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黑板。


    尤其是设计院的一众工程师,原本垮着的脸彻底僵住。


    国内日化工业整体滞后,没有成熟的现代化新线案例可以借鉴,国外工厂的布局、工序逻辑更是无从接触。日化厂已经是国内的标杆企业,沿用日化厂的布局,虽然有缺陷,但起码稳妥不出错,所以才图省事,直接照搬日化厂的布局,想着套上新设备,应该就是这样的。


    可此刻看着陈秀珠笔下的布局,完全不是这样的,跳出了老车间“一锅烩”的落后模式。各个生产区块泾渭分明,原料区、生产区、干燥区、仓储区循序渐进,动线顺着生产流程单向推进,很少有交叉折返,从根源上杜绝了老线工序混乱、半成品来回搬运的弊病。


    陈秀珠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众人:“我这只是结合生产实操和行业趋势画的初步草图,算不上定稿,大家可以做个参考,具体的还需要大家根据实际情况安排。”


    一个工程师举手:“陈工,我想问一下喷粉塔这里的布局。”


    “喷雾干燥塔自重最大、运行震动强,所以单独划定承重区域,远离分装流水线……”陈秀珠解释自己的逻辑。


    有了第一个问题,就有第二个问题,陈秀珠一一解答,正当她讲到管线分层排布时,午休铃声响起。


    陈秀珠闻声停下讲解:“上午先到这里?我们去食堂吃饭,吃过饭继续?”


    大家一起去小食堂,打了饭菜刚要坐下吃,薛工看见王冬生走进来,抬手招呼:“冬生,过来坐。”


    王冬生打好饭菜,坐在师傅身旁的空位上。


    薛工侧头看着他满身尘土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个戆度,每次出外勤都这样,好好的技术师傅不做,又亲自上手了。”


    王冬生拿起碗筷:“师傅,那个施工队长是老油条了。今天我要是只动口不动手,他心里不服气,后面这几天施工肯定还要阳奉阴违、偷懒。我一次性亲自干到位、立好规矩,让他彻底服气,后面施工才能顺顺利利,省得天天扯皮耽误工期。”


    薛工转头看向身旁正低头安静吃饭的陈秀珠:“你们夫妻俩,真是天生的一对好鸳鸯。”


    “啊?”王冬生不明白。


    “秀珠,刚才也在跟我们立规矩,让我们彻底服气。”


    陈秀珠连忙说:“没有,没有。我只是说我的看法。没有立规矩的意思。”


    薛工笑了一声:“好嘞,不要装模作样了。”


    设计院的领导说:“我倒是希望每个项目都有人给我们立规矩。最怕的就是,自己都搞不清楚,想要什么样的,然后说听我们的,最后做出来,又这里那里不行。”


    他们在说话,韩总看王冬生的目光,比看糖醋排骨还要垂涎,他开口:“小王师傅,你这个技术员,还会干泥瓦工。”


    薛工笑出声:“他呀,就是麻将里的百搭,啥个都会一点。泥瓦、木工、电工。”


    王冬生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都是半桶水的功夫,样样会一点,样样都不精。在弄堂里做木工、修水电、砌墙泥瓦的爷叔伯伯多,我闲着没事就看着学、跟着搭把手,慢慢都会一点,都是粗浅活,登不上台面。”


    韩总看着他:“我们机械进出口公司这两年业务量暴涨,国家大力引进海外工业设备,各地工厂的新生产线、新设备源源不断入关。可设备进来容易,后续的安装、调试、日常维修、故障排查、售后对接,全是头疼事。


    现在懂图纸的不会实操,会实操的看不懂进口设备的外文参数和新型结构,真正能两头兼顾、理论实操一把抓的人,太稀缺了。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你这种样样都懂一点,有责任心的人,能把进口设备的安装、调试、后续维保全管起来。”


    陈秀珠听到这里,算是明白了,韩总这是想要挖她家冬生去机械进出口公司,管安装调试和售后?


    第97章 光明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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