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那,日本人就是日本人,做事体,真够细致的。”老师傅说。


    陈秀珠在边上跟他说:“你也可以的呀!”


    “哦呦!真跟他们一样,要弄死我的。”


    老师傅是一只明白的酒鬼,知道什么样是好的,但是要他自己这么做,是不肯的。


    清理完毕、确认机器内部洁净无垢后,两名工程师开始精准换装全新配件,对位、微调、紧固,每一个动作,哪怕看不懂的人,也觉得特别专业。不像他们厂的机修工,一看就是马马虎虎,凑合就行。


    待所有零件复位组装完毕,资深工程师退后半步,再次对照图纸复核一遍整机状态,确认无误后,抬手示意,准备开机试运行。


    陈秀珠当即带着两名徒弟,配合车间在岗工人,有序启动设备,接入原料。


    机器平稳运转起来,不再有往日的卡顿异响。


    按照原定工作计划,两名日方工程师本可以交接完毕、留下调试数据,直接转场去往驻场更久的化工厂。但二人商量过后,还是决定暂时留守日化厂,等完整看完设备试运行全过程、确认成品批次质量稳定达标,再动身离开。


    他们说这台设备的故障症结特殊,单次开机正常不算彻底修复,必须有一段时间,才能确定。


    那就一起等吧!


    随着设备持续恒温乳化、匀速搅拌,时间一点点推移,奇妙的变化悄然发生。


    原本只有淡淡原料本味的车间空气里,渐渐透出一缕清爽干净的香气。市面上常见的浓烈工业香精味,也没有半点洗洁精自带的碱味、涩味,清透柔和,缓缓弥散开来。


    这是陈秀珠耗时多日、反复死磕打磨出的全新配方。她特意摒弃了市面上廉价刺鼻的香氛体系,创新性地融入了改良调配的茉莉茶香基底,去除碱性异味、中和原料涩感,保留了清茶的通透与茉莉的淡雅。


    香气不张扬、不甜腻,清冽干净、沁人心脾,随着设备运转、温度缓释,一点点填满整个生产车间,闷热的厂房仿佛都被这缕清香抚平,让人闻着格外舒服。


    原本只是垂眸紧盯设备仪表、默记运行数据的两位日本工程师,几乎同时抬了抬头。


    两人下意识轻蹙鼻尖,目光瞬间从机器表盘,转向了出料口的原料釜。


    他们去过很多日化工厂,无论是洗洁精还是香波,无论如何优化配比,都摆脱不掉轻微的工业碱味。


    终于出料了,透明澄澈的液体质地均匀、通透干净,没有一丝杂质,光是观感就很不错。


    陈秀珠看着成品,她非常满意,这些日子死磕香气,在她师傅张科长看起来,完全就是她搞错重点了,洗涤剂就是洗的干净,香气的话,还不如去弄瓶花露水涂一涂。


    那位中年日本工程师跟小姚说了一句,小姚翻译:“田中先生问,可以送他一瓶成品吗?他很喜欢这个味道。”


    第91章 裘素心二叔


    陈秀珠闻言,略微停顿了一下:“当然可以。”


    等到新鲜成品完成灌装、封口整理好,陈秀珠给两位日方工程师各备了两瓶洗洁精样品。


    送走钟主任、小姚和两名日方工程师,车间里的外人尽数散去,设备边只剩下日化厂的人。


    小茅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师傅,你刚刚一开始,是不是不想把洗洁精送给那个日本人?”


    陈秀珠转头看向他:“你发现了?”


    小茅笑:“跟在师傅身边久了,多多少少能摸清一点你的心思。您刚才明显是在琢磨事情。”


    一旁的小黄顿时不服气地嚷嚷起来:“哎?我比你跟着师傅时间还久,我怎么一点都没看出来?我还以为师傅本来就打算送呢!”


    陈秀珠被两个徒弟逗笑:“那你们俩说说看,你们觉得,这个日本人专程要我们的新品样品,真的只是因为味道好闻?”


    小黄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肯定是咱们的洗洁精做得好啊!味道清香、洗得干净,比进口的还好,他喜欢很正常啊!”


    陈秀珠目光转向小茅:“小茅,你怎么看?”


    小茅沉吟片刻:“有可能是真的喜欢,但也不全是。我心里一直有数,咱们厂里以前的洗衣粉、洗洁精、肥皂,通通都带着一股子冲鼻的工业碱味。全厂上下,也就师傅你一个人,耗着时间、盯着配方,死磕香气和洗了之后的感受。张科长前两天还说您不务正业,可我一直觉得,产品能洗净是基础,但是用起来舒不舒服,一样重要。尤其是卖得贵,就一定得有贵的道理。”


    陈秀珠没说话,小茅继续说:“只是我有点想不通,他们日本人做设备出身,见多了好产品,没必要单单为了一个香味特地讨要样品。”


    小黄听得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那……他们会不会是看上咱们的配方了?咱们这个新款洗洁精,碱味很淡,还有香味,还加了维生素E,洗完手不紧绷、不干涩,他们要分析咱们的配方。”


    小茅当即追问出心底的疑惑:“师傅,既然你也担心他们惦记配方,那刚刚为什么还是送了?”


    陈秀珠笑了一声:“也许是我多想了,人家只是单纯欣赏产品,人家做设备的,放在自己的产品展厅做展览。可即便是这样,他们是专业的设备厂商,做的均质设备覆盖食品、化工、制药、日化多个领域,日本大半日化大厂,都是他们的合作客户。今天他们带走这两瓶样品,很有可能会被日本同行看见。”


    小黄不解:“那您还给他?”


    “我刚刚迟疑,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就算我们今天不送,日后量产上市,他们照样能买到、能研究。”陈秀珠看着新出来的成品,“研究对手的产品,本就是每家工厂立足行业都会做的事,只要不出不入流的招数、不搞龌龊手段,是良性比拼。”


    车间外下班铃声响起,陈秀珠收敛思绪笑着说:“走走,下班了,今日到此为止。”


    陈秀珠换了衣服,拎着两个加仑塑料桶走出厂区。


    回到石库门弄堂时,邻居们烧晚饭,吃饭碗,陈秀珠回到家里,王家姆妈已经烧好了晚饭,今天王冬生还要加班,就她们婆媳俩吃饭。


    王家姆妈做了一个精肉炖咸蛋,一个丝瓜榨菜汤,婆媳俩简简单单吃过饭。


    陈秀珠把碗筷放进搪瓷盆里,拎着一桶洗洁精往水槽那里去。


    早晚水槽边就这么热闹,洗碗的洗碗,噶三胡的噶三胡。


    “我厂里新研制的洗洁精,刚调试好的新款,我带了样品回来,大家用用看。洗碗盏,去油腻,老好用的。”


    大家把碗拿过来,陈秀珠给大家倒上一点。


    一听是厂里新出的好东西,街坊邻里瞬间来了兴致,纷纷端着手里的碗筷围拢过来。


    陈秀珠挨个凑近,给每个人的洗碗盆里都倒上薄薄一小滴新款洗洁精。


    澄澈透亮的液体落进水里,瞬间化开一缕清浅温柔的茉莉茶香。


    “哦呦,老灵格。我这个红烧肉碗,在家里已经用开水泡过了。但是还是有点油腻腻的。这东西一下去,干干净净。”


    “是的,是的。汏得老清爽的。”


    “味道也老好闻的。”


    陈秀珠笑:“是伐?屋里有空的干净玻璃瓶、罐头瓶都拿来,每家分一点,多用几天,有啥感觉不好的,跟我讲!。”


    邻里们三三两两转身跑回家里,翻找干净的玻璃容器,不一会儿就都围了回来,大大小小的玻璃瓶摆满水槽边的石台。


    陈秀珠让林嬢嬢帮忙分,她自己洗完了碗,回去拿了另外一桶出来,到弄堂里,继续给大家分,边分边噶三胡。


    张家阿婆拿了一盘蚊香出来:“蚊子噶许多。”


    陈秀珠分着洗洁精,听大家随口闲聊。


    张家阿婆摇着蒲扇:“你们晓得伐?今天隔壁宋家,来美国亲眷了!”


    陈秀珠分装的手微微一顿,心底了然。她记得清清楚楚,上辈子就是这个时间点,裘素心远在美国的二叔回国探亲。也是这次探亲过后,没过多久,这位二叔就动用海外关系,想方设法把裘素心接去了美国。


    周遭街坊立刻来了兴致:“宋家的亲眷?”


    “是裘家的亲戚!就是裘素心伊拉屋里的二叔。你们年轻小辈不晓得,老早底的裘家,在上海滩可是有头有脸的,底板老厚的。”张家阿婆说。


    “是厚的,伊拉开面粉厂的。”有人说道。


    “面粉厂,那是后来。”张家阿婆嗤笑一声,“老早底,裘家是开书寓起家的!”


    一群年轻人满脸茫然:“啥个叫书寓?开学堂又不能赚钞票的啦!”


    “什么学堂?就是高级堂子。堂子晓得伐?”张家阿婆解释,“专门收样貌出众的小姑娘当‘讨人’,从小养着,教琴棋书画、待人接物,养大了做‘倌人’、‘小姐’。前面两条弄堂的整片石库门,以前清一色都是这种高级书寓。开这种场子,最容易结交达官贵人、商界老爷,裘家就是靠着这个,在旧上海发家,攒下偌大身家,后来开面粉厂、开粮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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