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小姊妹伊拉儿子结婚,在和平饭店哦!九十块一桌,还没这个好。”
“真实惠哦!”
陈秀珠笑:“不一样的呀!人家是正经酒家,要算门面、人工成本,我们是厂里职工小食堂,只收了食材成本价,自然划算些。”
“我们只要实惠,再说了。你们小食堂又不差的啦,有空调的呀!一般的饭店,还没空调呢!”
一个阿姨看向正在刷牙的一个半大小子,问:“哎,我说你,昨晚跟着去凑热闹,蹲在窗根底下听出啥新鲜动静啦?”
小伙子噗地一口吐掉嘴里的牙膏沫:“别提啦,刚蹲稳没多久,就被秀珠阿姐发现了,最后还被冬生阿哥赶了回来,啥都没听见。”
旁边有人:“你也太没用了,被赶跑了不会再折回去接着听?”
话音刚落,陈秀珠端了盆子到阿姨边上:“阿姨,错过我和冬生的壁脚不要紧的呀!你家阿四下半年办喜事么,到时候尽管让大伙去凑热闹,保准让大家听个尽兴。”
一句话说得满水槽的人轰然大笑,阿姨用湿手作势要打陈秀珠:“你这个小姑娘,越来越坏了。”
陈秀珠洗完衣服,王冬生过来接她,一起晾了衣服,下来吃过早饭。
王冬生推着自行车出来,陈秀珠把几个大尼龙丝袋挂在自行车龙头上。
到了厂门口,陈秀珠下来,接过两大袋喜糖,正要往里走,门卫李师傅问:“陈工啊!结婚不休两天?”
陈秀珠递过一小袋喜糖:“不了,还忙着呢!”
陈秀珠一路走进办公楼,先到胡大姐那里,让她帮忙分糖。
回到办公室,开了晨会,陈秀珠继续带着两个小朋友去实验室。
忙到十点钟左右,办公桌上的电话骤然叮铃铃响了起来。离电话最近的小茅起身拿起听筒,听了几句后,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真的啊!他们说下个月月头就能过来,这么快啊!”
听着小茅夸张的语气,陈秀珠转头过去看他。
小茅兴奋得不行:“师傅,是进出口公司的小姚打来的电话!说是之前对接的日方合作那边,说下个月月初就能来人。”
“啊?”陈秀珠不敢相信。
小茅难掩喜色,继续转述对方的话:“小姚说,日方近期刚好在化工厂有一批全新进口流水线要落地调试,技术人员本来就排期过来,我们之前提交的设备故障说明,他们大致能判断什么问题了。一个是均质阀芯的问题,一个是传感器的问题。日方说了,这两个问题不是大故障,只要他们来人,带适配原装阀芯和全新传感组件,现场拆解调试、校准参数,就能解决了。”
“太好了。”陈秀珠不禁感叹,上心不上心,真的天差地别。
第90章 修机器
可谁也没料到,惊喜来得快,变数来得更快。
不过短短两天时间,日方那边突然临时变卦,告知行程暂缓,来访调试的时间无限期延后。
小姚是进出口公司刚入职没多久的小姑娘,年纪轻、性子直、做事热忱,心里藏不住半点事,日方那边但凡有一点动静,她都会第一时间对接、火速通报,半点不敢耽搁。
现在延期的消息传到小姚耳朵里,小姑娘当场急得团团转,生怕耽误了日化厂的生产进度,当天下午,她特意骑着自行车,匆匆赶来了日化厂,专程登门道歉。
小姚站在实验室门口,满头大汗:“陈工,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日方那边临时调整了工作排期,说是化工厂的流水线调试任务加急,抽不出人手,原本定好的月初来访,只能往后延期了,具体时间还没定下来。我已经反复跟对方沟通催促了,可他们态度含糊,始终不肯给准信,是我没办好这件事。”
陈秀珠看着她慌乱自责的模样,放下手里的实验量具:“没事的,你不用这么紧张,也不用道歉。国外的合作方未必就比国内靠谱,不讲信用、临时爽约、随意改期的情况,多的是。他们有自己的工作优先级,临时变动行程是常事,怪不得你。”
小姚愣在原地,满脸意外。她来之前早已做好了被追责、被质问的准备,甚至脑补了最坏的结果,却万万没想到陈秀珠会这样。
她迟疑着小声开口:“陈工,可是……我们办公室的前辈都说你特别较真,但凡事情办不到位、出了纰漏,被你抓住把柄,一定会追根究底,我们都怕在你这里出岔子,出错了后果会很难看。”
陈秀珠闻言忍不住轻笑一声:“我名声这么差吗?在外头都被传成这样了?”
小姚瞬间慌了神,连忙摆手补救,脸颊更红了:“不不不!陈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错话了,真的对不起!”
看着小姑娘手足无措的样子,陈秀珠笑:“戆度,我又没怪你,不用紧张。”
她说着抬手看了看时间,刚好到了饭点:“走了,到吃饭时间了。别闷闷不乐了,今天我请你,去我们厂小食堂吃饭,姜师傅的拿手红烧狮子头,是我们厂里一绝,外面根本吃不到这个味道。”
小姚愣了一下,她以为是来被批评的,没想到还有饭吃,连忙跟上她的脚步,去日化厂小食堂。
陈秀珠带小姚过去打菜,姜师傅说:“陈工啊!吃毛豆子烧河虾,老好吃的。”
听了姜师傅的建议,陈秀珠打了两个狮子头,一份毛豆子烧河虾,一份丝瓜炒蛋
姜师傅的红烧狮子头个头饱满、色泽红亮,炖得酥烂入味,一口下去满嘴鲜香。
小姚点头:“好吃的,很好吃的。”
其实机械进出口公司的待遇可比他们好得多了,他们公司还有接待外宾的餐厅,小姚吃过,丰盛是丰盛,但是口味没这里好。
小姚吃着饭:“我们那里说你严格,是因为胡明,就是对接你们的那个胡干事,被单位开除了。”
陈秀珠脸色很平静,淡淡应声:“干事不干事,不开除,难道还留着过年吗?”
小姚点点头:“道理我都懂,可单位里很多人不这么想。不少老同事都在替他惋惜,说他在岗位上干了十来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因为几次工作疏漏、对接失职,出去代买东西,也是用私人的钱换汇,直接被开除,处罚太重了,有点不近人情。”
这个时候开除确实是很严厉的惩罚,工龄归零,而且外面也没工作。但是放在那个姓胡的身上不冤。
陈秀珠笑了一声:“他们哪里是惋惜他,不过是兔死狐悲罢了。单位里不少老员工,常年混日子、敷衍了事,靠着资历摆老资格,手上多多少少都有类似的问题。如今胡干事被严肃处理,他们看着就像看到了未来的自己,自然要替他喊冤,本质上就是屁股决定脑袋。”
小姚连连点头:“就是,就是!很多时候,明明他没必要出差的,他也申请出差,我们国家外汇本来就不宽裕,还被他这样浪费。”
有赤子之心的小姑娘啊!希望她不要被染黑。
吃过午饭,陈秀珠送小姚出厂门:“车子骑慢一点。”
“嗯,嗯!”小姚点头,“陈工你放心,日方那边我绝不松懈,我每天都去催,一有准确消息,我第一时间跑过来通知你!”
没两天,小姚又来了。
“陈工!定下来了!”小姚跑到实验室门口,喘着气,“日方终于敲定时间了,这个月十五号左右,两名设备工程师到上海!他们优先先来我们厂里调试设备,之后再去化工厂驻场,那边他们要待上整整两周。还好还好,没有拖延太久!”
听闻这话,陈秀珠心头悬着的那块石头总算彻底落地。
七月十五日,日方两名技术工程师准时抵沪,由机械进出口公司的钟主任和小姚全程陪同,一早便驱车抵达日化厂厂区。
一位是年过四十的资深工程师;另一位是年轻助手。
厂里的老机修师傅带着两名徒弟早早在车间等候,领着一行人直奔生产车间,到那台闲置许久的进口乳化均质设备边。
仇厂长在日本人来之前就跟自家的机修工说了:“你们几个都睁大眼好好看、好好学。日方工程师上门调试,人工费、差旅费样样都是外汇,那得多少钱。今天好好学,往后这台设备再出小毛病、小故障,咱们自己就能修、自己能调试,不再受制于人、花冤枉外汇。”
一时间,车间设备旁围了满满一圈人。
两位日方工程师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年长的资深工程师先翻开原版设备图纸,对照机身铭牌、管路走向、仪表参数,核对设备。
他们做事极度细致,完全不同于厂里机修组凭经验、图省事的粗放做法。拆零件时循序渐进,螺丝、垫片、阀芯、传感器分门别类摆放,每拆卸一个部件,年轻助手就立刻用笔记录型号、磨损程度、安装位置,条理清晰,一丝不苟。
设备管路里残留的陈年原料早已板结发硬,堵在细小管路缝隙里。换做平时,厂里维修都是直接用铁钎捅、高压气吹,简单粗暴只求疏通。可日方工程师却拿出专用软质刮刀、无尘棉纱和稀释溶剂,一点点浸润、慢慢剥离,耐心刮除每一处积垢,连管路最隐蔽的边角缝隙都清理得干干净净,全程不伤管路内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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