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看她了?”


    一道冰冷讥讽的女声忽然从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失神。


    裘素心走了过来,脸色蜡黄暗沉,眼底带着浓浓的怨气。


    这些日子,宋明哲近乎自虐,只要远远能看见陈秀珠的身影,便会一动不动盯着看,失神、发呆、悔恨,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放不下、舍不得。


    宋明哲缓缓转头,冷冷扫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压抑的厌烦与疲惫:“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裘素心闻言,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冷笑一声:“宋明哲,你到现在还看不清吗?你们这个家,根本就是个吸食女人精血的妖精!再好的女人进来,都会被吸干心气、磨掉光彩,熬得憔悴不堪!”


    她抬眼,望向车影消失的方向,语气满是嘲讽:“陈秀珠就是最好的例子!在你们宋家那几年,默默无闻、任劳任怨,熬得黯淡无光。可她一离开你、一离开这个家,立马风生水起、光鲜耀眼,事业有成、有人疼惜,过得比谁都好!离开你,离开这个家,是她做的最好的决定。”


    宋明哲被戳中所有痛处,他恨裘素心搅乱他的人生,恨她害得自己弄丢陈秀珠、害得阿娘病逝。


    他眼底泛红,厉声怒喝:“那你滚啊!有本事你给我滚啊!”


    裘素心不再像之前那样和他大吵大闹,只是冷冷扯了扯嘴角,转身快步上楼。


    回到冷清压抑的房间,她反手带上门,隔绝了外头的一切声响。


    裘素心走到老旧的三门橱前,蹲下身,伸手摸索进柜子最深处,在一叠叠旧衣物的最底下,小心翼翼抽出一封贴着邮票、盖着海外邮戳的信件。


    纸面轻薄,字迹陌生,是她远在美国的二叔,昨天刚刚寄到的航空信。


    她抽出信纸,再次细读上面的文字,二叔说他正在办来上海的手续,如果顺利的话,八月初就能到上海了。


    只要二叔来了上海,她就想方设法,让二叔带她去美国。


    她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男人,这个吃女人血肉的家。


    陈秀珠能靠自己翻盘重生,她也能。而且她会比陈秀珠过得更好,毕竟她去的可是美国。


    那边机会遍地,不用为几张票证愁眉苦脸,住的是敞亮气派的洋楼,出门有便捷的车子,市面上琳琅满目全是新鲜玩意儿。


    现在宋明哲为陈秀珠追悔莫及,以后宋明哲也会为她追悔莫及,甚至加倍悔恨。


    裘素心把这封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再忍忍。


    第89章 婚宴


    食堂里早早就布置得喜气洋洋,雪白的墙面贴上大红双喜剪纸,梁下挂着彩色拉花。


    三台立式空调送着冷风。


    一同前来的弄堂邻居们一脚踏进门:“乖乖,这里也太适宜了!”


    食堂里摆了十六张大圆桌,靠前的两桌已经坐了不少人,还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职工。不少年轻同事闲不住,正打着八十分。


    头戴洁白厨师帽、系着围裙的食堂姜师傅擦着手走出来:“各位师傅、小年轻们,先收一收牌啊!宴席马上就要开席了,碗筷酒水都备妥当了!”


    打牌的众人笑着应声,收拢纸牌、收拾牌桌。食堂的工作人员紧接着上前,在每张圆桌上摆好白瓷碗筷、玻璃杯,放上白酒、黄酒、啤酒、汽水。


    没过多久,厂区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仇厂长和锅炉厂的李厂长一起走进来。


    仇厂长看着眼前一身红裙的陈秀珠,又看着一身西装的王冬生:“恭喜啊!”


    李厂长:“早就听闻陈工的大名,年纪轻轻本领过硬,技术拔尖。我们王师傅稳重踏实、人品端正,和陈工是天作之合。愿你们往后夫妻同心、互敬互爱,日子红红火火、岁岁安稳,事业家庭双向圆满!”


    仇厂长听到这话,顿时觉得自己就一句“恭喜”有点简陋了。


    陈秀珠致谢:“多谢仇厂长、李厂长的厚爱与祝福。”


    两位厂长落座,熊晓燕一家三口到,三岁的儿子穿着小西装,熊晓燕让他叫“阿姨”、“叔叔”。


    小宝宝叫了一声,王冬生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红包给孩子:“乖啊!”


    姜师傅一声:“还有十分钟,上冷盘。”


    工作人员端着一盘盘八样冷拼盘出来。


    李主任和周明远卡着点到。


    其实陈秀珠起初并未打算邀请周明远,他们业务往来,私交并不深厚。


    可周明远从李主任口中得知她今日办喜酒,非要来。


    昨天到了上海,硬要送陈秀珠一对龙凤镯,说是他们潮汕人的规矩。


    陈秀珠作为国企职工,哪里敢收这么贵重的礼物,连忙退回。


    今天他和李主任一样备了一个小红包,陈秀珠收下:“李主任,劳烦您招待一下周先生。”


    “好。”


    随着一声“开席咯”,一道道硬菜接连上桌,油亮软糯的走油蹄髈肯定要打头阵,清蒸鲈鱼鲜嫩白净,油焖大虾红亮诱人,红烧甲鱼醇厚入味,还有酱全鸭……


    满满铺了一桌,这个时候物资不宽裕,寻常人家办酒席多是素菜居多、荤菜点缀,一桌全是实打实的硬菜,大家吃得开心。


    陈秀珠和王冬生一桌桌敬酒,平日里烟酒不沾的王冬生,今日架不住各位领导、同事、邻里的轮番劝酒,硬生生被灌了好几杯黄酒,脸颊染上一层绯红,连耳根都红透了,眼神微微发懵。


    敬到弄堂男同志这一桌时,看着众人还要起哄劝酒,陈秀珠连忙上前,笑着柔声解围:“各位叔伯兄弟,麻烦大家多多包涵。冬生平时滴酒不沾,今天大喜日子高兴,已经被大家灌了两杯,实在顶不住了,再喝就要醉了。”


    “懂的懂的!”


    “懂什么懂?”


    一个小伙子说:“李家爷叔还等着半夜听壁脚呢,可不能让冬生阿哥喝醉误了好事!”


    李家爷叔闻言,笑着拿起筷子头敲了下小伙子的手背,笑骂:“侬个小赤佬,对象都没有,说起这个倒是老起劲的!”


    后排的巧妹阿姨笑着递来一颗枇杷:“哦呦,老李,听壁脚不要听了,新婚大喜最重要。要甜甜蜜蜜、同甘共苦,让他们小两口一起把这颗枇杷吃了,才算真正圆满!我说得对不对?”


    满桌邻里瞬间跟着起哄附和,笑声此起彼伏。


    李家爷叔笑着接过枇杷,故意凑到两人中间,稳稳停在半空:“来,吃一颗,甜甜蜜蜜,永结同心,往后日子一年更比一年甜!”


    陈秀珠脸颊微微发烫,又好气又好笑,王冬生主动微微侧身凑近,两人低头,轻轻一同咬下枇杷果肉,看得满桌人连连叫好。。


    一旁的王家姆妈连连摇头笑骂李家爷叔:“你个老不正经的。”


    李家爷叔人来疯:“怎么?嫌我闹得不够,要不要我再不正经一点?”


    “不要了不要了!”王冬生连忙笑着说,顺手给李家爷叔递上一根烟、帮他点上火,“爷叔只管吃好喝好”


    菜式实在扎实,等到酒席结束,桌上还剩下不少。邻居们纷纷拿出自带的铝制饭盒、搪瓷饭盆,有将剩余的鸡鸭鱼肉分装打包,开开心心带回家。


    回到弄堂新房时,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邻居们是好意,但是这八床被子,得收起来。屋子实在小,只能叠好套上塑料袋,塞到床底,塞到三门橱顶,又是出了一身汗。


    两人打水洗澡,六月盛夏的夜晚闷热难耐,老式弄堂房子没有空调,屋内热气不散,窗户便始终敞开着,晚风徐徐吹入,带着夜里的微凉,也带来了嘻嘻索索像是小老鼠来偷油的声音。


    陈秀珠擦着湿发,悄悄走过去,拿起桌上的一个毛桃,把桃子放在窗台上,轻轻地推了出去。


    “哎呦!”一个声音响起。


    王冬生往窗外看去,看见窗外蹲着三个半大小子,被他们发现了,三个小子站起来。其中一个摸了摸后脑勺:“冬生阿哥、秀珠阿姐,是李家爷叔喊我们来的。”


    楼上一声:“没用的,小赤佬!”


    王冬生笑了一声:“好了,已经很晚了。回去睡觉。”


    “晓得晓得!马上走!”


    三个小伙子连忙点头,一溜烟跑了。


    王冬生拉上了窗帘,把陈秀珠带上了床,低头亲上她,陈秀珠说:“不怕他们再来?”


    “但是,今天晚上不做点什么?好像错过了什么。”


    王冬生吻上她的唇……


    *


    天刚蒙蒙亮,弄堂里就渐渐热闹起来。石库门的公共水槽边水声哗哗,各家各户端着脸盆、搓衣板前来洗漱洗衣。


    陈秀珠换了一身素雅的衬衣长裤,端着木盆抱着换洗衣物走了过来。


    水槽边的阿姨嬢嬢们正在讨论昨天的酒席,看见她过来问:“秀珠啊!昨天你们这一桌酒席多少钱?”


    “40块一桌,不算烟酒。”陈秀珠说道。


    “噶便宜啊!”大家都愣了一下,巧妹阿姨说,“蹄髈老大一只,一只蹄髈顶两只,鱼虾样样齐全,梅陇镇这个档次,没有六七十,拿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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