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嬢嬢手里拿着剪好的红双喜:“那你快来,我先去新房了。”


    “不要催了呀!”


    巧妹阿姨双手拎着几双跑鞋,连奔带跑地上晒台,晒了下楼来,从桌上拿起红喜字,贴家具上。”


    没一会儿另外一个阿姨进来,看着床上叠着的八条新被子,她叫起来:“不对呀!不对呀!怎么没有买百子被啦?”


    按照这个年代的婚嫁规矩,姑娘出嫁,娘家最少也要陪嫁八条棉被。


    可陈秀珠是二婚,又和娘家断了来往,没有人给她准备嫁妆。电视机、电冰箱这些他们送不起。但是准备几床棉被,准备脚盆痰盂罐还是可以的呀!


    街坊邻居索性商量好了,一概不随份子钱,家家户户凑出一点钱、拿出平日里攒下的布票棉票,齐心协力,给小两口置办了八条新棉被。


    “戆伐,秀珠不能生。你买百子被算什么?”林嬢嬢问她。


    那位阿姨瞬间反应过来,连忙讪讪补救:“哦哦哦,看我这个脑子,龙凤被更好、更好!”


    巧妹阿姨把手里一捆红丝带塞到那位阿姨手里:“别站着愣神了,赶紧把丝带系成蝴蝶结,台灯上,相框上,抽屉把手上,都系上。”


    阿姨连忙应声,打好一个红蝴蝶结,抬手系在了床头正中央的双人合照相框上。


    黑白照片里,陈秀珠眉眼清亮沉静,王冬生身姿挺拔端正,两人并肩而立。


    “来吃糖呀!”外头张家阿婆扯着大嗓门喊。


    她搬了一张四方木凳,摆到大门口,把一袋糖,一袋炒花生放在凳子上:“来来来,路过的街坊邻居都来甜甜嘴!今朝是秀珠和冬生的大喜日子,大家一起沾沾喜气!”


    弄堂里的大人小孩纷纷围上来,这时,吴慧抱着孩子,从后面出来。


    这些天,天天下雨,孩子没得出去玩,闹个不停,今天好不容易雨停了,她抱着孩子出去走走。


    张家阿婆眼尖,立马笑着抓了一大把糖果,递过去:“宋家姆妈,快吃糖呀!今朝秀珠和冬生办喜事,这么大的喜事,肯定也上门请你们家了吧?下午四点半,有大客车来接,到日化厂。我们一起过去哦!”


    吴慧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又泛起,一阵红、一阵白,说了一句:“跟我们家不搭噶的!”


    张家阿婆像是恍然大悟:“哎呦呦,不好意思哦!”


    第88章 裘素心收到


    嬢嬢阿姨们帮小夫妻俩布置好新房,吃过午饭,在弄堂里吹风凉,噶三胡。


    “哦呦,这是秋娣啊!”张家阿婆一声惊呼。


    大家全往弄堂口看去。


    陈秀珠和王冬生陪着王家姆妈一起进来。


    王家穷苦惯了,王家姆妈素来朴素节俭,衣裳穿到老旧了,也舍不得丢,老式的盘头,看着比实际年龄苍老不少。


    今天,她花白的头发烫了卷,身上穿了一件暗红的连衣裙,就是发型换了,衣服换了,看着年轻了好多。


    等他们走近,林嬢嬢叫起来:“哦呦!王家姆妈,你这个新烫的头也太灵了吧!一下子起码年轻十岁!”


    周围看热闹的阿姨们纷纷附和,叽叽喳喳满是夸赞:


    “是的呀!本来就晓得新娘子秀珠漂亮,没想到婆阿妈也这么出挑!”


    “冬生随姆妈,长得端正,品性也好!”


    被众人当众夸赞,王家姆妈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老脸微红,瞪了巧妹阿姨一眼:“你们这群妖三,就会拿我寻开心,嘴巴太甜!”


    巧妹阿姨笑得更欢:“我说的是实话!秀珠啊,你老实说,你婆阿妈是不是底子特别好,只是平日里不爱打扮?”


    陈秀珠眉眼弯弯:“姆妈本来就长得很好,只是一辈子勤俭持家,舍不得打扮自己,稍微收拾一下,就老好看的。”


    王家姆妈涨红着脸听着大家夸赞。


    转眼到了下午三点半。


    陈秀珠在新房里换衣服。王冬生和王家姆妈在外头跟邻居们寒暄。


    就在这时,弄堂口忽然传来一阵震天响的锣鼓声。


    咚咚锵、咚咚锵——


    节奏铿锵、热闹响亮,由远及近,一路穿透整条老弄堂,瞬间盖过了邻里的闲谈声,热闹得不像话。


    陈秀珠闻声一愣,快步走到房门口探头往外看去。


    只见日化厂那支专门用来送新兵入伍、送老师傅光荣退休的锣鼓队,全员穿戴整齐,抬着锣鼓、拿着铜钹,浩浩荡荡、敲锣打鼓地走了进来。


    陈秀珠站在门口,她压根没听说厂里要安排这个环节,事前半点风声都没有,完全是突发惊喜。


    锣鼓队的老师傅敲着锣走到门前,看见她,立马笑着停下节奏:“陈工!厂长说了,陈工结婚,就是厂里嫁女儿!一定要热热闹闹。”


    陈秀珠闻言,哭笑不得,只能连连点头:“行、行!听厂长的,辛苦各位师傅了!”


    话音刚落,一旁待命的李家爷叔带着几个年轻小伙子立刻上前,把炮仗一字排开放地上,门前长长一串鞭炮挂在竹竿上垂落下来。


    下一秒,火星噼啪窜起。


    震天的鞭炮声炸响,噼里啪啦、连绵不绝,红色纸屑漫天纷飞,洋洋洒洒落满门前地面。


    锣鼓铿锵不休,鞭炮轰鸣阵阵。把边上的居民都吸引过来看热闹。


    人群最外围,挤过来不少熟面孔,都是两条街之外、陈秀珠原生陈家的老邻居。


    这群人都是看着陈秀珠长大的,在他们的印象里,陈秀珠永远是那个怯生生、瘦瘦弱弱的陈家大女儿。自小不受父母疼惜,任劳任怨包揽家里所有脏活累活,寡言少语、性子怯懦,遇事只会低头干活,从来不敢吭声。


    他们这两天听人说,这个陈秀珠结婚,连爷娘都没叫。


    私下议论着,这姑娘命苦,二婚又孤身一人脱离娘家,怕是连一场像样的酒席都置办不起。


    可此刻亲眼看见眼前的盛大场面,所有人都看愣了,满脸难以置信。


    “咚咚锵”的锣鼓还在轰鸣,厂里锣鼓队专程上门庆贺,规格堪比表彰先进、欢送干部的隆重场面,寻常人家结婚,哪里能有这般待遇。


    陈家的邻居们你看我、我看你,纷纷从彼此眼里看到了诧异。


    伴随着锣鼓声,陈秀珠挽着王冬生的手臂,缓步走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两人身上。


    陈秀珠今天盘了头,脸上化着妆,头上戴这红花,身上穿着大红真丝连衣裙。


    “哎呦喂!太漂亮了!这新娘子也太漂亮!”


    “我活这么大,从没见过咱们弄堂有这么好看的新娘子!比电视机里的演员还要好看!”


    陈家的一众老邻居彻底看呆了。


    眼前的陈秀珠,明艳大方,要是不说,在路上碰到,谁也不会想到,这是陈家那个大女儿。


    “真是大变活人啊!这还是以前那个闷不吭声的秀珠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你们是老黄历啦!”


    “人家现在是日化厂的大功臣、核心技术骨干!”


    “你们没看电视?她上过电视、登过表彰名单,跟市长握过手的!”


    陈秀珠挽着王冬生的手臂,往弄堂口走去。


    一路走出弄堂口,弄堂口停着两辆车。


    最前头是一台少见的皇冠牌小轿车,车身锃亮干净,车头正中央贴着一张方正鲜亮的大红喜字。


    就算是在大上海街头,这样的小轿车也不多见,这辆车是轻工品进出口公司刚刚到两个月的新车,专门用来接待外宾的。


    李主任帮陈秀珠借了过来,给她当婚车,又托关系从旅游公司调了大客车,专门接送街坊邻里。


    王冬生先侧身护着陈秀珠坐进轿车后座,随后转身扶着王家姆妈上前座,他再回后座跟陈秀珠并排坐。


    弄堂里的邻居们三三两两笑着登上一旁的大客车。


    轿车在前、大巴在后,两辆车缓缓启动,驶离老弄堂,朝着日化厂厂区方向开去。


    喧闹了一下午的老弄堂,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鲜红鞭炮纸屑散落满地。


    宋家大门口,宋明哲孤身一人静静立在阴影里,久久没有挪步。


    他全程看着那场盛大的热闹,在鞭炮声中,在锣鼓喧天中,光彩夺目的陈秀珠挽着别人的手,坐上最好的婚车离开。


    恍惚间,不由自主翻出多年前的零碎记忆。


    当年他和陈秀珠结婚,正是时局动荡、父母下放的艰难时候,家里被抄得一干二净,那天他们祖孙三人和陈家人吃了一顿家常便饭,算作成婚。


    那天的陈秀珠,身上只穿着一件半旧衬衫,素面朝天、安静沉默,根本没有半分新嫁娘的喜悦。


    从结婚到离婚,漫长的数年时光里,在他心里,陈秀珠一直是那个模样,其貌不扬、安静隐忍、任劳任怨,永远默默干活、默默付出,是个理所当然、却无需珍惜的好女人。


    宋明哲怔怔望着车子驶离的方向,眼底酸涩空洞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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