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擦了擦嘴角:“说真的,小陈,你今天做得太解气了!那个高桥,我们早就受够他了,仗着自己是日本老牌丝绸公司的采购课长,脾气大,架子大,挑三拣四,态度傲慢得不行。我们还得求着他买丝绸,只能忍着他的臭脾气,没想到,今天被你给治得服服帖帖的。”
陈秀珠坐回座位,咽下一口饭菜:“张主任,他是傲慢,但是更多的是技巧,说到底,就是为了拿到更好的价格,也是为了让你们证明,咱们的丝绸产品,也就是值他那点价格,逼得你们恨不得剖开自己的胸膛,把真心给他看,好让他相信咱们的产品质量。”
她看向张主任:“对了,他既然是来采购丝绸的,应该去过咱们那些丝绸工厂吧?去的时候,有没有随手拍照片?”
张主任闻言:“册那!陈工,要不是咱俩今天第一次见面,我都以为你已经跟我们来了好几次广交会,是我们丝绸展台的工厂代表呢!他去工厂考察的时候,就拿着个相机,到处拍。”
陈秀珠看着他们:“你们啊!上了他的当了。”
张主任一下子紧张起来:“小陈,这话怎么说?”
作者有话说:
项松茂先生的事,之前的几本书里也提过。
第45章 断了你的路
陈秀珠放下手中的筷子:“张主任,我们现在心里总觉得,国家底子薄、工业起步晚,日本比我们发达,做生意时先矮了三分。可丝绸、笔墨、瓷器这些,是我们老祖宗传了上千年的国粹,日本的西阵织,根子还是学的咱们锦缎,这块上,我们是祖师爷,有绝对的底气。”
她看着几位听得认真的领导,继续拆解:“高桥这个人,用的就是他们日本社会那一套。日本等级森严,上级打压下级、拿捏姿态是常态,他把这套<a href=Tags_Nan/Zhi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a>手段,完完整整搬到了外贸谈判上。”
“先贬低你,挑三拣四,鸡蛋里挑骨头,让你下意识自我怀疑,觉得是不是我们的丝绸真的不够好;接着玩若即若离,一会说有兴趣,一会又冷淡推脱,吊足你的胃口。等你觉得能攀上日本大客户是天大的好事,姿态放低、拼命讨好,他就牢牢把你拿捏住了,到时候压价、提苛刻条件,我们只能被动妥协。”
一番话讲完,张主任猛地一拍大腿,恨不能拍桌而起,压低声音狠狠骂了一句:“我的天!小陈,你这一说我后背都发凉,感觉你真就跟我们天天坐在谈判桌上,把这些弯弯绕绕看得透透的!我们还只当他脾气差、要求高,哪里想到藏了这么多心眼!”
陈秀珠轻笑一声,眉眼淡然:“破局其实也简单。”
张主任正色:“怎么破局。”
“就四个字:认清自己。”
“我们要有底气,中国丝绸独步天下,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优势。心态上就得抱着:小姐落魄了还是小姐,你一个穷小子能来合作,是你的福分。”
她半开玩笑地说道:“咱们日化厂卖洗衣粉,搞买五送一、买十送三,薄利多销,那是快消品的路子。可丝绸是国粹,是高端品,要是也站在凳子上吆喝打折,姿态一放低,在客商眼里,档次先就掉了。”
方总听得连连点头:“这话精辟,我们就是太想做成生意,反倒把自己的优势丢了。”
陈秀珠端起汤勺抿了一口鸡汤,继续复盘今天上午的交锋:“那我再说说,今天我应对高桥的全盘打算。他一脚踏进展台,我心里就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李主任身子微微前倾,好奇追问。
“纺织品那边的同志,戆哒哒咯。”陈秀珠直白笑道,“这种人摆明了就是来挑事、拿捏姿态的,你们老老实实跟着他来,让他来拆我的台?”
张主任无奈苦笑:“没办法嘛!他一早放话非要过来,我们拦也拦不住,只能陪着小心,生怕得罪了。”
李主任闻言,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拦不住就往我们日化区这边甩麻烦,签单你们签,难题往别人头上推?”
陈秀珠点头应和,条理清晰地往下讲:“高桥一开口,他选咖喱刁难,我当时就想笑。我要是直接拿我们的洗衣粉,跟他日本品牌当场对测,一来现场没有日本货,二来昨天已经测过一次,即便两家都没办法完全洗干净咖喱,那又如何?如果我直接说姜黄粉怕紫外线,也没什么冲击力。”
张主任点头,陈秀珠说:“昨天我们能开门红,就是发扇子,现场测试吸引的人流,今天这些招数依旧有用,但是新鲜感很快就会过去。高桥来得正好,我就想了这么个个间接证明的法子。搓洗那块白布的时候,我随口聊了几句西阵织的渊源。他是丝绸采购,对这个最敏感。我一个日化厂的技术员,随口就能说出他们行业的门道,他瞬间就知道,我不是随便糊弄的外行,对我的看法立马就变了。
咖喱没当场洗干净,我故意留了悬念,借晒布的一小时,讲项松茂先生的故事。利华兄弟公司当年是全球顶尖的日化巨头,六十年前,我们的前辈就能硬刚洋货、打赢肥皂大战。我借这个故事,传递一层逻辑:我们的前辈很厉害,我们现在也不差。这个推论,严格来说其实不成立。
可等一个小时后,那块布上的咖喱印迹彻底淡去,我的专业素养放在那里,所有人都会默认,这个推论就是成立的。这时候我再递上洗衣粉样品,请他回去测试。我的自信,让他从那一刻起,在他心里,我们的小白鹭洗衣粉,已经和日本本土产品站在了同一水平线。单从拿订单的角度,我到这里,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所有人听得屏息凝神,方总连连点头:“厉害。”
陈秀珠放下汤勺:“可惜啊,高桥先生不是我的客户,他不买日化产品。所以我多提了那一句,问他想不想知道项松茂先生是怎么死的。各位领导,你们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多说这一句吗?”
方总率先开口:“为什么?我猜,不为什么,就提醒小鬼子当年犯下的滔天大罪。”
陈秀珠点头:“为那段历史痛心,是其一。但还有一个更实际的原因。今天展台上,有很多东南亚客商,其中不少是华裔,二战中,他们的先辈也受过日军的苦难,也经历过被压迫、被欺凌的日子。项先生的故事,项先生的牺牲,能让他们共情,能让他们想起自己的过往,想起我们同为华人的根。
卖产品不仅仅要卖东西,还有人心。消费者的感情偏好,往往会影响产品的销量。他们共情项先生,共情我们的民族骨气,自然会更愿意支持我们的货品。”
方总闻言,猛地一拍桌面:“听了陈工这一番话,我才彻底明白,我们之前的姿态太低了!一直被客商牵着鼻子走,尤其是面对日本客商,总觉得他们发达、我们落后,下意识就放低身段,拼命讨好,反倒被他们拿捏得死死的,连最基本的底气都丢了。”
“那倒也不是说,我们不能讨好客商。”陈秀珠话锋一转,看向一旁神色凝重的张主任,“我们确实要靠着日本客商,毕竟像缂丝、织锦这些老手艺,目前还是日本用得最多、采购量最大。如果不卖给他们,这些代代相传的老手艺,没有人买,可能就会慢慢失传,断了传承,这是我们最不想看到的。”
“是啊!咱们国家缺外汇啊!丝绸是挣外汇的大头,就盼着他们多给点订单,多买点咱们的丝绸,让咱们能有多一点的外汇,可以买先进的机器设备。”张主任无奈地叹息,“越是想卖,越是被拿捏。”
“这还不是最严重的。”陈秀珠说道,“我被派来广交会,出发前想着怎么服务好客商,就去图书馆借阅了一些相关的书,想要临时抱佛脚。看到了一个故事。”
李主任笑出声:“小陈又要讲故事了?”
陈秀珠笑:“这个故事不用我讲吧?几位领导都是做外贸的,应该听过清朝的时候,英国东印度公司,偷偷把中国的茶叶苗、茶种偷运走,带到印度,学着我们的种茶、制茶手艺,硬生生在印度种出了茶叶,还改良了品种,最后反过来抢占国际市场。”
“听过,可以说是影响了清朝的国运。”方总说道。
其实这个时候信息没那么多,即便是进出口公司的领导也不是每个人都听过,方总索性跟大家重新讲了一遍,然后说道:“当年,中国的红茶占全球出口量的90%,是我们外销的支柱,是我们赚取外汇的主要来源。可自从印度红茶崛起,中国红茶出口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一步步被挤出国际市场,到最后,连立足之地都快没了。大家都是做外贸的,想来也明白,这一偷,偷的不只是一门手艺,更是中国的国运啊!”
大家的脸色凝重起来,方总缓缓抬起头:“陈工,谢谢你。要不是你提醒,我们还一直蒙在鼓里,只顾着讨好客商,却忘了守住我们自己的根本。当前咱们国家的外汇,卖绸缎就占了80%,绸缎要是成为下一个茶叶,成为下一个被偷走的手艺,那对我们国家的外贸,就是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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