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才跟高桥聊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个。希望我是多虑了。”陈秀珠说道。
张主任摇头叹息:“不是多虑,我回想起来,这几年日本人过来访问,必然带着照相机,问得比其他访客都细,我想即便是现在注意,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来得及,什么时候都来得及。”陈秀珠说道,“至少我们日化厂还来得急。”
她看向仇厂长:“在咱们日化厂所有人的心目当中,咱们的洗衣粉,是不是总觉得,外国的洗衣粉比咱们好几十倍?是不是打心底里,就觉得咱们比人家落后?”
仇厂长闻言,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自从改革开放,我们从外面拿回了不少外国的洗衣粉样品,拆开研究、对比之后,我们心里就清楚了,咱们跟他们,确实有二三十年的差距,不管是设备、原材料,还是生产工艺,都差了一大截。”
他看向陈秀珠,眼神里多了几分自豪:“但是这次不一样,咱们这款新研发的小白鹭洗衣粉出来之后,我们反复测试,发现清洁能力、去污效果,跟那些外国大牌子相差不大,甚至在一些顽固污渍的处理上,咱们还更有优势。这么一来,那种差距感,好像就没那么明显了。”
“这就对了。”陈秀珠笑了笑,“咱们的洗衣粉,清洁能力跟外国好货相差不大,但我们用的设备、原材料,却比他们落后不少,这恰恰说明,我们有自己特别的技术,有我们自己的核心配方。正是靠着这份独特的技术,我们才能在设备和原材料落后的情况下,做出不逊色于外国货的产品。”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再次沉了下来:“这次广交会,咱们的洗衣粉出尽了风头,吸引了不少客商,其中也有不少国外的客商,他们已经明确表示,想要去咱们厂里参观考察。你有没有想过,他们去厂里,真的只是为了看看生产流程、了解生产规模吗?”
仇厂长一愣,眉头微微皱起:“小陈,你的意思是?”
陈秀珠点头:“他们要是趁参观的机会,偷偷把我们这些日子辛辛苦苦研究出来的配方偷了回去,或者摸清了我们的生产工艺,然后用他们先进的设备、优质的原材料,把我们的技术用在他们的低端产品上,以更低的价格推向市场,会不会反过来,挤压我们的外贸市场?会不会让我们的努力,全都付诸东流?”
仇厂长只觉得心有余悸:“要是真被他们偷去了,咱们的优势就没了,到时候,别说跟外国货竞争,就连咱们自己的市场,都可能被他们抢占!”
熊晓燕附和:“是啊!咱们这款洗衣粉,是咱们厂的希望,要是配方被偷了,咱们就真的完了!之前只想着吸引客商、拿到订单,根本没考虑到这个风险。”
陈秀珠笑道:“所以,不止是缂丝、织锦那些传统老手艺需要防范,咱们这些看似落后的工业产品,也有我们特有的技术,也有被人觊觎的价值。昨天已经不可追,明天还在继续,我们毕竟才开放两三年,来华的人有限。”
她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桌前的几位领导:“所以我觉得,不管是传统的国粹,还是我们这些跟国际有差距的工业行业,在跟国外客商打交道的时候,都要秉承着‘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态度,多留一个心眼,多做一层防范。既不能因为觉得自己落后,就放低姿态、任人拿捏,也不能因为取得了一点成绩,就掉以轻心、疏于防范。”
方总说:“我等下就跟广交会的领导汇报。”
陈秀珠见几位领导都把她的这些话听了进去,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
上辈子这些桩桩件件的惨痛教训,她记得太清楚了。
八十年代改革开放刚起步,国门乍开,国人一腔热忱,总以为外国客商来了就是真心交朋友,抱着“睦邻友好、技术交流”的心思,掏心掏肺、知无不言。
可日本那边,仗着发达国家的身份,打着友好合作的幌子,专挑中国刚成型、还没大规模产业化的核心技术下手,悄无声息窃取过去,转头就抢先注册、投产,反过来挤压中国市场,之后还要倒打一耙,指责中国抄袭。
这些事,她不能直白说出是上辈子亲历,只能借着机会点一下。现在刚打开国门,太急于接轨世界,太想拿出诚意,反倒最容易吃亏。
尤记得,八十年代初,沈阳一家工业自动化研究所,日本人打着友好合作的名义前来‘审定技术’,我们的科研人员几乎把整套成型的工业自动化项目全盘展示。那时候日本自身的自动化技术还只是雏形,结果第二年,日本就对外宣布自主研发成功整体化工业自动项目。我们几十年的心血,成了他们的成果。
这种事情不胜凡举,中国闭门造车几十年,也造出了不少好车,就这样被拿走了。
方总端着半碗没喝完的鸡汤:“小陈,你年纪轻轻,心思怎么这么细密?能从日本客商的一个态度、一个举动,就看透背后的算计,还能联想到这么多风险,你以前跟日本人接触过?”
陈秀珠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没有,我从来没跟日本人打过交道。只是看到高桥先生那副傲慢贬低的模样,让我想起了自己过去的七年,想起了那些被人踩在脚下、肆意贬低的日子。”
“你?”
“算是家丑吧!”陈秀珠苦笑一声,开始说起自己的事,“我十八岁那年,因为家里受过人家的恩惠,就报恩嫁入了所谓的大户人家。从嫁过去的那天起……”
陈秀珠把自己的事情说了出来:“没用、没素质、没教养,他们整天在我耳边念叨,‘你除了做饭洗衣服,还能做什么?’说到后面,连我自己都信了。”
说到这里,陈秀珠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到了后来,他们更是变本加厉,又给我加了一条罪名,说我作为一个女人,不能生孩子,就是个废物。我被他们说得越来越自卑,越来越怀疑自己,甚至有一次,差点就爬了黄浦江,想一了百了。”
“啊?”方总猛地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你这样有才华、有远见的人才,怎么会被人这么说?简直是瞎了眼!”
陈秀珠笑了笑,眼底没有波澜,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是啊,那时候的我,还真就相信了。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只能围着灶台转,只能给他们一家子做牛做马。直到有一次,我偶然发现了一个秘密,我前夫,在外头跟人乱搞,还搞出了小囝。”
“更可笑的是,他们脸皮厚到极致,居然把那个孩子抱回家里,跟我说,因为我不能生,所以特意给我领养了一个,让我辞职在家,专门带孩子、做家务。”
“放他的狗屁!”方总气得猛地一拍桌子,“你这么厉害,懂技术、有远见,是我们见过最出色的人才,居然让你在家做买汏烧?”
仇厂长连忙摆手说:“方总,您误会了,我们小陈可不是什么外贸人员,她是我们日化厂最好的技术员,是我们厂的顶梁柱!”
陈秀珠说:“就是在那一刻,我才彻底幡然醒悟。他们一家子,从头到尾对我全是算计,故意贬低我、否定我,就是为了让我心甘情愿地给他们做佣人,让我失去自我,永远被他们拿捏。”
“我忽然想起,我从小就很优秀,国家培养我上大学,厂里把我当成骨干培养,市里还给我颁过三八红旗手奖,我怎么就因为他们几句贬低的话,就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否定的人?”她抬眼看向几位领导,语气意味深长,“各位领导,你们有没有觉得,这跟日本客商贬低我们的产品,其实是一个道理?”
方总恍然大悟,重重地点了点头:“确实差不多!他们都是故意贬低你、否定你,让你失去自信,失去底气,然后牢牢把你拿捏在手里,为他们所用!”
“小陈啊,你碰到这一家子,也算是碰到赤佬了!”张主任皱着眉头,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这种人家,看着光鲜亮丽,骨子里全是算计,太恶心人了!”
另一位纺织品公司的领导也附和道:“就是!这种人家真是昂三哦!打着大户人家的幌子,干着这么龌龊的事,也好意思说自己是大户人家!”
有人好奇地追问:“小陈,你说说,他们家是什么来头?还敢自称上海滩的大户,到底是哪位大户人家啊?”
就在这时,熊晓燕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各位领导,你们别猜了,伊拉前夫,今天就在我们展台旁边呢!”
“真的啊?”众人都愣住了,脸上满是惊讶,“这么巧?他来这里做什么?”
熊晓燕连连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他是外语学院派来的,在展会上做翻译。”
“外语学院的?叫什么名字?我记得这次来的大学生,大四的是已经确定了单位的,大三的是来了之后,以后大概率进我们这些单位的。”方总说道,“这种人,品行这么差,心思这么龌龊,我等下就跟兄弟单位打个招呼,这种人绝对不能要,太垃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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