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世的很多年里,她都会做梦梦见王冬生,梦里的他像今天一样,帮她提个东西,骑车送她一程。


    梦醒后,她总会怅然,伤感。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萦绕着她。


    如今见他好端端地活着,陈秀珠绽开了笑容:“快回去吧!不早了。”


    王冬生蹬着自行车走了。


    陈秀珠快步走到西边宿舍楼,顺着楼梯往上走,刚到三楼,就看见302宿舍的门虚掩着。


    她轻轻推开门,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小李正坐在床边叠衣服,见她进来,立马停下手里的活,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连忙起身迎上来:“陈工来了!我还以为你今晚不回宿舍住呢!”


    “怎么会呢?”


    陈秀珠打开蛇皮袋,小李伸手接过里面的棉花胎,帮她一起铺床。


    被子得缝被面,陈秀珠拍脑袋:“我针线忘记拿了。”


    小李笑:“我有,我有。”


    她拉开抽屉,找出了针却发现缝被子的粗线不够。


    “我去问隔壁借。”


    “不用了,不用了。”陈秀珠笑着说,“我刚好晚饭还没吃,去星火日夜商店买点零碎的东西,再吃个晚饭。”


    陈秀珠笑着和小李道别,转身出了宿舍楼。厂区外的马路上,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偶尔有几辆解放牌汽车驶过,扬起一阵淡淡的尘土。她沿着路边慢慢走,昏黄的光线铺在水泥路上。


    约莫走了一公里,就看见街角灯牌,“星火日夜商店”五个红色的大字,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这是那个年代少有的24小时商店,从针头线脑到粮油副食,应有尽有。


    陈秀珠推开门,店里的营业员立马笑着招呼:“同志,要点什么?”


    “给我来一卷缝被子的粗线,两副晾衣架,再来一块肥皂。”陈秀珠走到柜台前,指着里面的东西说道。营业员麻利地拿出东西,放在柜台上,报了价格,陈秀珠掏出钱包,数了钱递过去,又仔细把东西装进绿色的尼龙袋里,她往边上看了看。


    “帮我拿两包大前门,半斤瓜子、半斤花生。”


    营业员给她拿了东西,陈秀珠塞进袋子里,拎着袋子转身出了商店。


    往回走了没几步,就闻到一阵浓郁的馄饨香,街角的路灯下,一个煤球炉架着一口大铝锅,冒着热气。


    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阿姐,正低着头麻利地捞馄饨。几张简易的木桌旁,坐了几个食客,说说笑笑的,格外热闹。


    陈秀珠正想走过去,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其中一张桌子旁传了过来,是夏永福。


    “你说陈秀珠是不是疯了?”夏永福的声音带着几分怨毒,一边嚼着馄饨,一边对着身边的同事抱怨,“今天当着领导的面让我下不来台,我看她就是离婚离得受刺激了,脑子不正常,故意搞我!”


    他身边的同事是个性格圆滑的老技工,闻言连忙摆了摆手,压低声音:“永福,你可别这么说,我听说,不是这么回事。”


    “哦?那是怎么回事?”夏永福停下筷子,眼里满是疑惑。


    “我听办公室的人说,厂里最近要选一个年轻的技术骨干,跟着领导一起去广交会。”


    夏永福皱眉:“怎么说?”


    “而且不仅要去广交会,还要去香港考察外面的产品。”老技工笑着说,“我猜,陈秀珠是知道了这个消息,想跟你争这个名额,所以才故意针对你,想在领导面前显本事,压你一头。”


    夏永福闻言,眼睛一瞪,随即露出一副了然的神色,语气不屑:“怪不得呢!原来是打这个主意啊!这个女人也太恶心了吧?为了个名额,居然玩这种阴的。”


    陈秀珠站在不远处,听着两人的议论,忍不住在心里嗤笑。


    真是滑稽可笑。第一,这个广交会的名额,领导早就找她谈过话,确定让她去,根本不用争,除非她自己主动退出;第二,明明是夏永福自己心胸狭隘,故意找领导过来,想看着她出洋相,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成了她故意针对他、让他下不来台。


    “十三点,真是个十三点。”陈秀珠在心里暗骂一句,觉得夏永福的脑子跟正常人不一样,狭隘又愚蠢,懒得跟他一般见识,却也没打算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开。


    她拎着尼龙袋,慢悠悠地走了过去,脚步不算重,却刚好让那桌人注意到。


    老技工最先瞥见她,脸色一僵,连忙用胳膊肘碰了碰夏永福,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别骂了别骂了,人来了!”


    夏永福正骂得兴起,被他碰了一下,不耐烦地转头:“你碰我干什么?”


    可当他看清站在面前的人是陈秀珠时,脸上的嚣张瞬间僵住,嘴里的馄饨还没咽下去,脸颊鼓鼓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装镇定,梗着脖子,一脸不屑地别过脸去。


    陈秀珠压根没看他,径直走到馄饨摊前,对着摊主大姐笑着说道:“给我来一碗馄饨,要一点点辣火酱,谢谢。”


    “同志,先坐,稍微等一等,马上就好!”摊主大姐边应边数着馄饨,下进沸腾的锅里。


    陈秀珠正要找位子坐下,一个声音在她背后响起:“陈工,你也来吃馄饨啊?”


    第14章 爷娘来了


    这是供销科科长熊晓燕,陈秀珠转头:“熊科长好!””


    陈秀珠坐下,熊晓燕也过来坐下:“你今天加班吗?难得的啊!”


    “不是。”陈秀珠回道。


    夏永福转过身对着熊晓燕说:“哦呦,熊科长啊!你居然还不知道,我们陈工要离婚了。”


    熊晓燕今天在出外勤,确实不知道。但是夏永福这么说,她立马沉了脸:“夏工,你怎么老十三的啦!我又没问陈工这个,你说这个做撒?”


    夏永福没想到这位从来都是让人如沐春风的供销科科长会立马变了脸:“我不是在回答你的问题吗?一直下班像条龙,跑得比谁都快的陈工,为什么这个点在这里吃馄饨?因为她要离婚了呀!因为她生不出孩子,被男方赶出来了呀!所以她住宿舍了呀!”


    熊晓燕脸色更加难看:“我问陈工,又没问你。你起劲个什么?喳喳喳,喳喳喳,叫蝈蝈都没你会叫。我看你是二十六点对开,十三点翻倍。正经事体做得像泡污,一天到晚东家长西家短,人家离婚关你什么事?”


    一家厂权力最大的自然是厂长,下来就是供销科科长了,在这个拿货要靠条子的年代,能坐上这个位子,除了本事还要背景。


    熊晓燕自然有背景,自身本事也不差,加上平时脸上总是带笑,没什么架子,大家都喜欢跟她搭两句话。


    这样的脸色,除了交不出货的时候,很少有。


    今天她半分情面都没留,嘴巴像是机关枪一样扫得夏永福瞬间噎住。


    这里离工厂不远,边上又是工人新村,听见他们说话,有厂里职工驻足。


    夏永福面子丢了,脸涨得通红,语气又急又恼:“熊科长,你怎么说话呢?”


    他说话几分色厉内荏,“我好心跟你说一声,你倒好,反过来骂我?”


    “谁要你好心?你那叫好心?人家离婚是人家的私事,轮得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我嬢嬢过两天要下来视察。她也离婚了呀!你这么喜欢嚼舌根,到时候到她面前,就像今天这样,好好地说说她这个离婚的老女人。”


    熊晓燕的靠山就是她轻工局当领导的姑姑,不过她从未搬出她姑姑出来,也不需要搬她姑姑出来。


    今天就这么大喇喇地说了,她走到夏永福的桌前:“哪能?你要是敢,我熊晓燕叫你一声‘阿哥’。”


    认识他们的人都起哄:“夏工,能当熊科长的‘阿哥’,这可不容易。上啊!”


    夏永福脸上的通红瞬间褪成了青白色,刚才的嚣张气焰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下去。


    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他可没这么傻!


    周围的起哄声越来越响,厂里的职工们笑着打趣,有人喊道:“夏工,上啊!当熊科长的阿哥,多有面子!”


    夏永福憋了半天,馄饨也顾不上吃了,站了起来,也没顾得上付馄饨钱,就急匆匆地往远处走,脚步慌乱,连头都不敢回。


    老技工连忙给摊主道歉、付钱,临走前还不忘给熊晓燕和陈秀珠陪了个笑脸。


    这时她们的馄饨也来了,两人坐下吃馄饨。


    “陈工,那个十三点的话,别往心里去。”熊晓燕说道。


    陈秀珠笑着摇头:“不会。今天真的谢谢你了。”


    “客气什么!”熊晓燕看着她,“仇厂长跟我说了,说你愿意去广交会。”


    “嗯!”陈秀珠点头,“领导给我机会,我当然要抓住。”


    “这就对了。”


    “我跟仇厂长推荐你的时候,厂长还担心呢!”熊晓燕吃着馄饨。


    “您推荐我?”


    陈秀珠每天都忙得像打仗,紧赶慢赶来上班,上班之后尽可能多做事,下班掐点下,因此跟同事之间没什么多余的话,也就无所谓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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