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阿婆正蹲在门口择菜,看见她,连忙笑着打招呼:“秀珠回来啦?”
“阿婆好。”陈秀珠笑着点头回应,脚步没停。
她刚走过,身后就传来小声的议论声。王阿婆拉着隔壁的李婶,压低声音:“你看,今天中午她才走,这才一天都没满,就回来了?”
李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女人家啊,嫁人了就没有自己的家了。就算闹得再凶,那还能怎么办?最后还不是得回来?”
“唉……”
议论声飘进耳朵里,陈秀珠转头:“我是来拿自己的东西,马上就走。”
陈秀珠踏进宋家门口,就听见宋明思的哭声,断断续续,带着十足的委屈。
她正坐在客堂间的凳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见陈秀珠进来,哭声猛地停住,猛地站起身,眼睛通红,对着陈秀珠就发起了脾气:“都是你!都是你害我丢尽了脸!”
陈秀珠挑眉,语气冷淡:“我怎么害你丢脸了?”
“还不是你!”宋明思跺着脚,声音尖利,“今天早上的事,弄堂里的人都知道了,我们学校里,有人听家里人说了,到处讲我让你给我穿鞋带、洗月经带!同学们都笑我,说我是资本家大小姐,我脸都丢尽了!”
陈秀珠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盯着她:“讲出去,你觉得坍台了?但是让我给你洗月经带、给你系鞋带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丢人?”
宋明思被怼得哑口无言,脸一阵红一阵白,又委屈地瘪起了嘴。
这时,里屋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吴慧披头散发地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油光,看见陈秀珠,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呦,这才一天都没满,就灰溜溜地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多有骨气,能在厂里宿舍住一辈子呢。”
陈秀珠懒得跟她废话:“我回来拿我的东西。你瞪大眼睛看清楚,家里的被子、脸盆、毛巾,还有你现在用的搪瓷缸,有多少是我们厂发的福利,有多少是我用工资买的。”
吴慧脸色一沉,正要发作,陈秀珠已经转身走进了天井,一眼就看见墙角的搪瓷脚盆里,那一盆衣服还泡着呢!
她嗤笑一声,走上前,弯腰一把拎起脚盆,当着吴慧的面,把盆里的衣服全部倒在了水门汀上,衣服散落一地,水也流了一地。
吴慧气得跳脚,指着她就破口大骂:“又来发神经病啊!衣裳倒了地上做什么?”
“哦呦,你可真能干啊!”陈秀珠语气嘲讽,“呆在家里一整天了,就这么一盆衣裳,你都没汏好?”
她的话音刚落下,屋里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
吴慧脸色一变,也顾不上骂陈秀珠了,猛地冲进屋里,一把抱起哭闹的孩子,转头就对着还站在原地的宋明思吼:“你死人啊?你侄子哭成这样,你也不知道抱抱?就知道蹲在那里哭!”
宋明思本就一肚子委屈,被吴慧这么一骂,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咬着嘴唇,哭着就跑出了家门。
吴慧抱着孩子,一边骂一边追出去:“你给我回来!宋明思!你跑哪儿去!”
看着她们娘俩一前一后跑出去的背影,陈秀珠弯腰拎起空脚盆,转身就往楼上走。她径直走进卫生间,从脸盆架子上抽出一个印着蓝花的搪瓷脸盆,和脚盆叠在一起,又快步走进卧室,打开靠墙的木箱子。
箱子里,放着她的棉花胎、羊毛毯,还有几床绸缎被面和印花被单。
这些不是她的嫁妆,就是厂里的福利,她挑了成色新的抽出来,叠整齐,用力塞进带来的蛇皮袋里
就在她把最后一床被单塞进蛇皮袋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宋明哲回来了。他看了看正在打包的陈秀珠,脸色一变,连忙走过去,蹲下身子,拉住蛇皮袋:“秀珠,你这是干什么?”
“拿我的东西。”陈秀珠头也没抬,“民政局礼拜二、礼拜四办离婚手续,下周二早上九点,我们去区民政局办离婚手续,你不要迟到。”
她说完,拎起打包好的蛇皮袋,就要往楼下走。
宋明哲连忙站起身,拉住蛇皮袋:“秀珠,一定要离婚吗?就不能再想想吗?”
陈秀珠看着被她打得青紫未消的宋明哲,眼里满是厌恶:“想什么?你和裘素心搞在一起快两年了,孽种都快会叫爸妈了,还有脸让我想?”
说起孽种,外头传来婴儿的啼哭,吴慧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扯着哭哭啼啼的宋明思,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
她胸前的衣服,甚至裤子上,都湿哒哒的一片,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尿骚味。一看见宋明哲,一把把孩子塞进他怀里:“你儿子尿身上了,快给他换衣服去!”
宋明哲低头看着怀里浑身湿漉漉、还在哭闹的孩子,鼻尖萦绕着刺鼻的尿骚味,脸上露出明显的嫌弃,下意识地就把孩子往陈秀珠面前递:“秀珠,你给他换衣服。”
陈秀珠看着他递过来的孩子,又看了看他嫌弃的表情,忍不住嗤笑一声:“你脑子坏掉了?你哪儿来的脸,让我给你的孽种换衣服。”
正说着,陈秀珠看到门口进来裘素心,她说:“你姘头,孽种的亲娘来了,你让她换。”
宋明哲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门口。
第13章 吃馄饨
裘素心正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簇新的花衬衫,一条长裤,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大家闺秀的温婉,只是此刻,那温婉彻底僵住,嘴角抽搐着,像是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宋明哲看着怀里哭闹不止、浑身尿湿的孩子,伸手就把孩子往裘素心怀里塞:“快,你给他换衣服去!”
带着刺鼻尿骚味的孩子猛地扑过来,裘素心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宋明哲被她的反应噎住,怀里的孩子哭得更凶了,尿骚味混着婴儿的啼哭。
陈秀珠看着眼前这出闹剧,想起上辈子,领养了这个孩子。宋家每个人和裘素心都喜欢孩子,但是孩子拉屎拉尿,宋家人、裘素心都只会远远站着,扯着嗓子喊:“秀珠,快来呀!孩子脏了!”
勾了勾唇角,陈秀珠不再看他们一眼,一手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往外走。
走出宋家大门到了弄堂里,遇上了推着自行车进来的王冬生。他看见陈秀珠手里拎着两个大蛇皮袋,脸上露出几分诧异,连忙停下脚步,开口问道:“秀珠,你这是干什么?拎这么多东西,要去哪儿啊?”
陈秀珠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语气也柔和了几分:“没什么,我拿些被子、脸盆、毛巾,去厂里宿舍住。”
“去宿舍住?”王冬生愣了一下,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她手里沉重的蛇皮袋,连忙说道,“这个时候公交车最挤了,人多又颠,你拎这么多东西怎么挤?我骑车送你吧。”
“不不不,太麻烦你了,”陈秀珠连忙摆手,“我自己挤公交就行,不碍事的。”
可王冬生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已经麻利地调转自行车车头,把车停在她面前,又回头对着弄堂深处喊了一声:“姆妈,我送秀珠去厂里一趟,晚点回来吃晚饭!”
巷子里传来王家姆妈爽朗的回应:“晓得了!路上慢点!”
陈秀珠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蛇皮袋,再也不好拒绝,轻声说了句:“冬生阿哥,那麻烦你了。”
王冬生笑了笑,接过她手里装着脸盆、脚盆的蛇皮袋挂在自行车把手上:“走吧!”
陈秀珠点点头,双手紧紧抱着装着被褥的蛇皮袋,坐在了自行车后座上。
王冬生蹬起自行车,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自行车海洋。
陈秀珠坐在后座,看着王冬生宽阔的背,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放在王冬生和宋明哲身上还真是……
这么好的一个人,命运为什么一直在跟他开玩笑,下乡的时候仓库着火,他去救人,身上烧伤了,据说烧伤了下面。进了锅炉厂,成了高级技工,抢险的时候没了命。
这辈子,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能给王家姆妈养老送终。
自行车停在日化厂大门口,陈秀珠双手抱紧怀里的蛇皮袋,从后座跳下来。
王冬生把自行车龙头上的袋子解下来递给她。
陈秀珠接过,对着王冬生弯了弯腰:“冬生阿哥,真是太谢谢你了。”
“不客气,多大点事。”他说着,伸手把车把手上的蛇皮袋解下来,递到陈秀珠面前,又仔细扶了扶袋子,生怕里面的脸盆、脚盆磕碰到她,“你拎好,小心点,宿舍在西边那栋楼吧?”
“冬生阿哥,你也快回去吧,阿姨还等着你吃晚饭呢!路上骑车慢点。”
王冬生点点头。
陈秀珠便拎着蛇皮袋,转身往厂区里走,走了几步,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却见王冬生还站在原地,推着自行车,刚好和她四目相对……
四目相对的瞬间,陈秀珠心头一震,又掺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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