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晓燕笑:“技术科我最看好你。”


    这时候陈秀珠才想起,上辈子她刚刚重回日化行业,在展会上碰上,熊晓燕已经是外资日化品牌大中华区<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总裁</a>。


    这样一位大佬,时隔二十多年,依然能认出陈秀珠,看见她不无惋惜地说她迟到了二十多年。


    当时陈秀珠鼻酸差点落泪,现时现刻她这样护着自己,陈秀珠眼圈红了起来:“谢谢!”


    “一起去广交会。”熊晓燕看着她说。


    “嗯。”


    趁着客流少的功夫,摊主大姐去洗碗,她把滚烫的热水浇在碗筷上,又加了碱粉进去洗碗。


    熊晓燕想起什么来:“我还是觉得咱们得尽快把餐具洗涤液给做出来。”


    “这个任务是夏永福的。”陈秀珠说道。


    好几年前各家单位都开始研究洗碗用的洗涤剂,七十年代中后期就有工厂做出了洗餐具的洗涤膏,但是去污效果一般,而且还碱性太大,漂洗起来也不太好,最主要就是价格贵,所以一直没有铺开。


    上面下来任务,要他们厂研制这个洗涤剂,夏永福就接了这个任务,人家拖到现在,基本上还是在玩泡泡的阶段。


    陈秀珠有时候想,这个兄弟这么执着于泡泡,不如多做些高泡粉,去公园摆摊卖泡泡机。


    “这个任务交给夏永福,就是托人托给了王伯伯。同行都研制出来了,我们的洗涤液还在困梦头里。”熊晓燕看着她,“这次跟仇厂长一起出去,调查产品的时候,我提议你来接这个任务,到时候你顺水推舟?”


    要是以前,陈秀珠是不可能蹚这种浑水的。


    现在不一样了,她要尽全力往上爬,要趁着外资全面进来前,站到足够高的位子,才有可能带着这家厂穿过那些日子。


    “好的呀!”


    熊晓燕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陈工,这可不像你了。”


    陈秀珠笑了一声:“家庭和事业,总归要有个在手上的,谢谢您的栽培。”


    吃过馄饨,陈秀珠和熊晓燕道别,熊晓燕住边上的工人新村,陈秀珠回厂里宿舍。


    她刚刚踏进厂门口,门卫老师傅就探头:“陈工,你爷娘来了!”


    陈秀珠脚步顿了顿,眉头下意识地蹙起,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厌恶。


    爷娘?这两个字,于她而言,从来不是温暖的港湾,而是甩不掉的枷锁,是上辈子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另一座大山。


    别人家重生,见到父母,或许会扑进怀里哭,可陈秀珠不会,她只觉得胸口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满心都是抗拒。


    上辈子,他们找她,从来没有半句真心的关切,不是张口要钱,就是变着法子让她给弟弟妹妹安排工作、找门路。


    她一个家庭妇女,哪里有钱?怎么可能有门路给他们安排工作。


    不就是让她去求已经是进出口公司领导的宋明哲。


    不赚钱,手心向上的日子已经很难熬了,更何况为了娘家人,还要低声下气。


    那时候,宋明哲已经是进出口公司的领导,而她是在家十几年的家庭妇女。


    每次父母找上门,她都只能战战兢兢地去求宋明哲,而宋明哲每次都会用那种居高临下、带着嘲讽的眼神看着她,语气刻薄:“陈秀珠,知道的,那是你们陈家欠我们宋家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宋家欠了你们陈家一屁股债,一辈子都还不清了,是吧?”


    在宋明哲眼里,他们俩结婚,是她占了大便宜,是她捡了大漏。他说起来:“不就是七四年到七六年,两年时间比较难过,七六年之后政策就宽松了。倒是你,从八一年开始,我就养你在家里。”


    父母一次次像讨债鬼一样上门催促,她一次次低声下气地求,宋明哲一次次不情不愿地帮忙,她心里的愧疚就越来越深,觉得自己欠宋家的,欠宋明哲的,像陷入沼泽一样,越挣扎,陷得越深,而她的娘家,是眼睁睁看着她在沼泽里挣扎,不拉一把,还要把她往下按,按得永远爬不起来。


    对她而言,宋家晦气,陈家也一样。


    陈秀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厌恶,抬步往宿舍楼下走去。


    宿舍楼下,两个人正在说话,就是她的那对父母。


    她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整个人唯唯诺诺;她爸则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中山装,双手背在身后。


    两人一看见陈秀珠,就快步走了过来,她爸一开口就是:“离婚这么大的事体,为什么不跟我们商量?”


    她妈过来拉陈秀珠:“不要在外头说了,秀珠跟我们回去,听话。你爸也是为你好!”


    陈秀珠侧身躲开,脚步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语气冷淡:“怎么个好法?”


    她妈被她躲开的动作弄得手足无措,眼神躲闪着,语气依旧唯唯诺诺,却又带着几分固执:“秀珠,听妈的话,回家说去。”


    她妈是陈家的童养媳,奶奶是个寡妇,当年一路要饭到上海,好不容易才把父亲拉扯大,攒钱给儿子娶媳妇比登天还难,便领了无依无靠的母亲回来,从小就当童养媳养着。


    奶奶性子要强,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自然疼得紧,对她妈从来没有好脸色,打小就教她妈要听话、要顺从,凡事都得以她爸为先,以陈家为先。她妈被这样教了一辈子,早就习惯了唯唯诺诺,奶奶和她爸说什么,她就听什么,从来不敢有半句反驳。


    可她听话也就罢了,还把这种听话当成了金科玉律,强加在她和二妹身上。


    让她听话地嫁给宋明哲,让二妹听话下乡。


    “没什么好说的。这个婚一定要离,我自己做主。”


    这话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陈父积压的怒火。


    他脸色涨得通红,指着陈秀珠破口大骂:“离婚,离婚!你就知道离婚!一个生不出孩子的女人,离了婚你怎么过?脑子是没有的是吧!”


    他喘了口气,用恨铁不成钢的口气:“宋明哲现在可是考上大学了,他很快就要出国深造了!明明好日子就在后头,你偏偏要去作死,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闹离婚,你是不是疯了?”


    估计奶奶回去没说全部,陈秀珠沉声开口:“你不知道里面的事,就不要乱说话。我离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绝不会反悔。”


    “我怎么不知道?”她爸冷笑一声,语气愈发蛮横,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不就是他跟那个女人有了个小囝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不能生,现在有孩子了,是天大的好事!”


    原来他知道宋明哲轧姘头,轧出野种来了,他居然还是这个态度?


    他爸一副“为你好”的模样:“你听我的,好好把这个小囝养大,以后他长大了,你就有靠望了!你管宋明哲在外头怎么样?他是个男人,是个有本事的男人。你太年轻了,老底子有本事的男人,一个正房几个姨太太。那些正房太太日子不要过得太好。你都闹成这样了,明哲还来家里找我们,让我们来劝你回去,可见他心里有你。”


    都闹到这种程度了,宋明哲还去找她爸妈?两辈子是一点都没变。


    都已经这样了,她爸居然还让她回宋家?她爸的底线就是没有底线。


    她无语地笑问:“这是亲爹能说出来的话?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我是为你好!”她爸怒喝一声。


    “谢谢你哦!”陈秀珠说道,“不需要。另外,你欠宋家的命,我用七年的青春还了。等于你欠我的命,你是我爸,我也算是还了陈家的生养之恩,咱们之间两清了,以后我的事,你们不要再管了。”


    “你什么意思?要跟我断掉关系是吧?”


    “没错。”陈秀珠毫不避讳地说道。


    陈父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从未想过,这个从小温顺听话、对他言听计从的大女儿,竟敢如此干脆地说出断绝关系的话。


    陈母更是吓得浑身发抖,连忙扑上前,拉着陈秀珠的衣角,眼泪瞬间模糊了双眼,声音哽咽:“哪有女儿跟爷娘断绝关系的?我们是为你好呀!你生不出孩子,明哲来家里讲清楚了,只要你不离婚,什么条件都可以提。”


    宿舍里有同事偷偷探出头看向他们。


    “他死了,我也不想做宋家的寡妇。明白我的意思吗?”陈秀珠看向陈根兴,“你可以去找我领导闹,但是你想清楚,秀芳、建军和建民要找对象了,街坊邻里要是知道我闹离婚、跟爹娘断关系,再传出你们逼女儿替人养孩子的事,你觉得谁家姑娘还肯嫁进陈家?你不怕我闹,你就闹吧!”


    这话彻底突破了陈父的想象,他指着陈秀珠:“你……你怎么变成这样?”


    “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会咬人,老实人被欺负惨了,还不许反抗?”陈秀珠脸上挂着淡笑看他。


    陈根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儿,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你们这么多年的夫妻,还有以前的情分在,你真就这么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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