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脑中忽而灵光一闪, 本能地察觉出不对, 连忙道:“骆厌一, 我们快走,这儿不能再待了。”


    骆厌一“啧”了一声,伸了个懒腰, 道:“你拿我当什么, 你家司机?”


    沈鹫理直气壮地说:“是你硬要跟着我来,还骗走我来时的出租车, 你就该负责载我回去。”


    “行行行。”骆厌一扭动油门,道, “算我欠你的。”


    沈鹫翻了个白眼, 暗骂骆厌一得了便宜还卖乖, 要不是他硬要跟着她来, 她现在也不用这么狼狈,早就坐着车到家了。


    骆厌一从后视镜将沈鹫的表情看了个清清楚楚,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在背后默默给他翻白眼的沈鹫可爱极了,是一种别人不曾见过的生动。


    “喂。”沈鹫戳了戳骆厌一的后背, 迎着呼啸而来的风声在他耳边大声道,“你知道附近有别的小路回去吗?”


    若是一直沿着这条大路回去, 迟早要被周祈越追上,到时候她可真就说不清了,又会凭白多一件麻烦事。


    “叫厌一哥哥。”


    骆厌一透过后视镜瞧见沈鹫那双突然瞪大的, 震惊的眼睛,忍不住勾唇笑了笑,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叫了厌一哥哥我就告诉你。”


    沈鹫的面色几经变化,最终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句:


    “厌一哥哥!”


    好汉不吃眼前亏,好女也不吃。


    骆厌一爽朗的笑了几声,随后道:“知道啊,你想做什么?”


    “我们走小路回去。”沈鹫说。


    “小路?那可不好走,崎岖得很,你要坐好了。”


    周祈越的司机沿着来时的路一路疾驰,周祈越也不低头看书或者文件了,双眸一直盯着窗外看,似是要将这条普通的道路看出一朵花。


    “再快点。”周祈越冷声命令。


    他乌黑的眸子沉得能滴出水,刚刚抱着沈鹫的少年是谁?


    他虽骑着摩托车,但绝不会是江昭野,他现在还在关着,不可能出来找沈鹫。


    司机瞧见周祈越神色不好,油门又往下踩了踩,车辆如光电般从道路上穿过,但再快一点他也就不敢开了。


    少爷的命令固然重要,但他做为专职司机,最最最最重要的是保障少爷的安全。


    沈鹫最终一路平安无险地回了家,摆脱了骆厌一后,她取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就给周祈越发了过去。


    「我到家了。」


    周祈越坐在电脑桌前认真看着从车里拷贝出的行车记录仪,上面的视频正好播放到少年将摩托车停在路边小心翼翼地将女孩揽入怀里。


    视频只有短短的五秒钟,加之少年又始终没有将脸完全露出来,因而实在看不清这人是谁。


    周祈越冷着脸关掉视频,周身的寒意似是万年不化的冰,手边的手机忽而响了,周祈越拿起一看就瞧见沈鹫发过来的消息,是一张人在卧室的照片。


    他仔细看过照片的每一处细节,确定没有问题后,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打出一个简短的字。


    「嗯。」


    沈鹫捧着手机看着周祈越发来的消息,想了想,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地回复道。


    「我先去洗澡拍照片,拍完照片我还要学习一会。」


    沈鹫搬家后,拍照片比之前方便了很多。


    这么大的屋子,随便一个角落都能拍出好照片,不用在和之前一样费劲心思,出门去找拍摄地点。


    周祈越握着手机定定看着沈鹫发过来的这条消息,他等了良久,也没等到沈鹫一言半语的解释。


    他蓦地扔了手机,目光死死盯住电脑屏幕上的画面。


    他,到底是谁?


    林霜的家住在城市的边缘,从她家唯一的那扇窗户往外看,入目便是一条宽阔的高速公路与一望无际的田野,再远些甚至还能瞧见若隐若现缭绕着云雾的山峰。


    屋子里光线昏暗,好似是进了闭塞,潮湿的地下室。


    为了省电,林霜常常端着桌子在院子里写作业,冬天时哪怕戴着一双磨到发光的手套也仍会将她暴露在外的双手冻僵。


    她背着书包进了院子,院前她和奶奶栽种的蔬菜早已被人踏得七零八落,只剩几根还未死绝的幼苗恹恹地趴在土里。


    林霜看也不看一眼,就往院里唯一的屋子走,她的手刚搭在门上,就听屋里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几声虚弱的咳嗽。


    “霜儿,是霜儿回来了吗?”


    林霜立即挤出一抹笑,推开门小跑着进去应道:“奶奶,是我。”


    林奶奶本就年迈经不起折腾,林霜父亲回来后,林奶奶便被气得倒床不起。


    “奶奶,你今天好点了吗?”林霜见林奶奶的嘴巴都起皮了,连忙倒了杯水递到林奶奶嘴边,“奶奶,您喝水。”


    林奶奶低头喝了一口水咽下,泪眼婆娑地握住林霜的手,道:


    “你怎么还回来啊,你走,你走,不要管我老婆子了。我反正也没几天好活,不能再拖累了你。”


    林霜哭着摇头:“不,我不走,您也没有拖累我,奶奶,我们说好您会等着看我上大学,说好要一起过上好日子,你不能抛下我,我也不能抛下你,就算死,也要死在一处去。”


    “傻孩子。”林奶奶颤抖着手擦去林霜眼角的泪水,“奶奶这辈子已经活够了,可你还年轻,你这么聪明,这么优秀,这么刻苦,以后一定会有出息,听我的,你现在就走,立刻就走。”


    林奶奶说着又从床下翻出一个破旧的花布包,一股脑地全部塞进了林霜的怀里。


    这是她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积蓄。


    “霜儿,乖,听奶奶的话。”


    林霜抱着钱拼命摇头,眼睛都哭肿了。


    “不,我不能丢下您一个人面对他,我要走了,他一定不会放过您。”


    “奶奶,要走咱们一起走!”


    林奶奶突然提高了声音,厉声道:


    “走!我让你走,你还不明白吗,你非要拖死我才甘心吗?你就是个拖油瓶,你滚,滚得远远的,我不要你了!”


    “奶奶……”


    林霜哭着要抱林奶奶,她知道林奶奶现在说的话没有一句话是真心话。


    从小将她拉扯长大的人,哪怕贫苦也要送她上学,将最好食物给她的奶奶,怎么会嫌弃她是个拖油瓶呢。


    “奶奶!”林霜抹了把脸上的泪,站起身胡乱地收拾东西,“我同学借了我三万块钱,我可以用这笔钱带着您一起走,我们去别的城市,这笔钱足够我们在另一个城市安家了。”


    “您不要想着丢下我,从您决定留下我的时候,您就再也不能丢下我了。”


    “要么咱们一起走,要么都不走!”


    林霜说得斩钉截铁,她绝不可能丢下奶奶一个人。


    林霜奶奶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却听门外忽而传来极为杂乱的脚步声。


    两人俱是一惊,林霜奶奶紧紧攥住林霜的手,两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只当是林霜的畜生父亲带着人回来了。


    “咚咚咚。”


    门响了。


    “有人在吗?”


    林霜同奶奶互相对视了一眼,松了口气。


    这绝不会是林霜的畜生父亲,那畜生若要回来,不会这般礼貌的敲门。


    一秒钟没有回应早就上脚踹门了。


    林霜奶奶轻轻拍了拍林霜的手,低声说:“去开门吧。”


    林霜点了下头,起身快步往门口走去,这间屋子小得可怜,只需要短短三步就从床到了门口。


    晚上她都是和奶奶睡在一起,这么一间小小的屋子是她和奶奶唯一的安乐窝,可如今,这安乐窝也不再安乐了。


    林霜打开门就见门外站着两三位身着警服的民警,他们一脸郑重地开口:


    “你好,是林延德的亲属吗?”


    林霜不明就里地点了点头,说:“他是我父亲,出什么事了吗?”


    “他因寻衅滋事,故意伤人,贩卖人口,涉嫌谋杀而被捕了,我们是来了解情况的。”


    “你说什么?”林霜瞪大了眼睛,“他被抓了?真的吗?”


    被抓了?那个人居然真的被抓走了……


    林霜记得她小的时候父亲也被抓进去过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是她最快乐,最放松的一段时间。


    没有打骂,没有骂骂咧咧的争吵,没有翻箱倒柜的找钱。


    可惜,她父亲犯的事情不大,因而很快就被放出来了。


    “嗯。”警察环顾一圈家中的坏境,见床上还有老人,朝老人点了点头,问,“你们家里只有你和奶奶了吗?”


    “嗯,我母亲早就受不了跑了。”


    听说是和情人一起逃走了。


    小时候的她怪过母亲,怪母亲为什么不带着她一起走,怪母亲为什么丢下她,可现在她已经不怪了,这样的家,她的离开是对的。


    只是……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怨气难以消解。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母亲都不回来看她一眼呢,哪怕是托人带句话告诉她,她一切都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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