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吩咐下去,分散行动,”徐林潇飞快地道,“用弓弩探路,弓箭用完掷石头,确定安全没有爆炸危险再前行,千万小心。”
因为地下入口狭小,因为是要秘密行动,怕引起敌人的警觉,徐林潇其实没带多少人,甚至没裴怀枝接应他的人多。
澹城的俘虏们还未从获救的喜悦中脱身,立刻又被拽入恐惧和绝望的深渊,随着大齐将士四散开去,他们就像绝望的羔羊,在濒死前褪去怯懦,飞向他们向往的自由,拼了命去活。
东夷人埋下的炮火铺天盖地响起。
“大学士,你看俘虏营的人跑出来了!”
周文群还没从炮火的震颤里回过神来,就被一个乱奔的俘虏撞得踉跄半步,肩头猛地一麻,皱着眉回过头,那人却像一朵烟花,转瞬开在不远处的地里。
周文群瞳孔骤缩,电光石火间,又一个俘虏冲撞过来,他还没抓住脑子里的思绪便已伸手抓住眼前的人,赤红狰狞的眼睛死死凝着周文群,可似乎却忘记了对方是他曾经最敬重的老师。周文群被他推攘着走了几步,一支羽箭惊险地擦过两人,周文群当即换了一个方向,还不等他将扑火的飞蛾拽回来,忽然一只脚陷进了土里——“轰”一声巨响。
僵持的棋面骤然倾覆,硝烟仍在空中弥漫。
落子无悔!
徐林潇,是我输了!
作者有话说:
高估了自己,没写完
第96章 镜花
徐林潇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下意识地问:“那是?”
周围所有异动都静默一瞬。
周文群同这些男女老少们相处过一阵,他没隐藏身份,因为绝境中的几分惺惺相惜,大家对他没那么深的恶意, 加上他自身确实有才华, 很快获得了尊敬, 在这些人里声望很高。
周文群才不想救这些人, 他们只是他爬出泥泞的垫脚石, 是途中被迫共处的傻子,可不羁的灵魂总喜欢与罪无可恕的肉身背道而驰,下意识的反应让他没有机会后悔。
“是周先生!”人群中不知是谁喊道。
这一嗓子惊醒了梦魇中的众人,澹城的百姓们清醒又直白地预见到结局:向前尸骨无存,后退欺凌至死。
命运待人何其残酷。
痛苦的哭声刹那间失控炸开。
徐林潇拉住了准备上前呵责的亲卫, 转过身, 面向抽泣的百姓, 沉吟良久才缓缓抬手,他声音很高, 语气却很柔和:“大家不要慌乱,原地待命,我会把大家平安带回去的。”
“全军,瞄准西南角,列队, 间隔十丈匀速前进,若前面爆炸……后面踩着安全路径继续前进, 直到与江南水军汇合。”
他话音落下,整支队伍陡然变化队行,列成笔直的长队, 沉稳的脚步渐渐离去,徐林潇随便点了两个士兵留下,义无反顾地加入队伍中。
身后穿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徐林潇略一偏头,后面的士兵跑上前正欲开口,徐林潇眼皮微压,年少俊朗的将军眉目冰冷,狭长的眼瞳上仿佛镀着一层冷硬的金属光泽,从他混着尘埃的眼睛里射出来,尖锐地刺破了他们不堪一击的兵力,和从父辈那接过的坚守。
士兵愣住了,劝阻的话没有出口。
呜咽的风声吹来江上的厮杀,整支队伍一头撞进周文群来的那条路,打头的士兵扔出的石头安然无恙地落地,可脚刚踏上去,邪恶的命运拉他沉沦。
没有丝毫停留,第二个将士从硝烟和碎片中穿过,踏过湿润的泥土继续向前。
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伫立成绵延的山峰,将炮火全都挡在了一边,给了绝望的羔羊们一道短暂生的希望。
哭声不知何时停了,踏破命运的脚步与接连不断的爆炸交织在一起,前线之上,炮火之巅,以血肉之躯,铺万众生途。
与此同时,东夷的炮火正好击中江南水军的先锋,裴怀枝刚登上主舰,便亲眼目睹不远处的东夷人强行靠舷,登船厮杀。
最后一个大齐将士倒下的时候,船上的大火蔓延至甲板,东夷人迅速转身跳水,烈焰翻卷,大火将倒地的将士吞没,他们甚至来不及察觉到疼,转眼便化作残烬。
“冷静!”彩瑛一把抓过失神要冲出去的裴怀枝,用力将她拽到偏僻的角落,“怀枝,你听我说,现在还没徐将军的消息传来,以他的本事要从东夷包围里脱困并不难的,可阿烬明此番精心布局,如此浩大的声势是打算孤注一掷,大齐是安还是危悬于一线之间,而你却是这一战的关键,咱们筹谋这么久,不能因一念之差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裴怀枝微微低头,眼底的火光散去,她看见彩瑛决绝的眼神,以及瞳仁中熟悉又陌生的自己,因为遮住了半张脸,有那么瞬间她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
这时,东夷主舰因队行改变露出一角,训练有素的船舰加快速度自发形成新的包围屏障,接着巨石弓弩射向空中。
裴怀枝突然叹了口气,移开目光,视线随着流星似的攻击落在不远处的战场,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对彩瑛道:“我要是在大齐水军打过来前将阿烬明所在的主舰炸了,徐林潇会不会跟我翻脸啊?他万一再也不理我了,还要对我军法处置怎么办?”
彩瑛愣住:“什么?”
裴怀枝声音很轻,独自发愁道:“他现在应该就很生气,气我又私自行动,但他多半舍不得对我发脾气……几句不痛不痒的斥责,或是板着脸不搭理我,其实一点用都没有,我稍稍服个软或是委屈一下,他又会低下头来哄我,你说他那么有原则、对自己那么狠的一个人,怎么到我这儿就把规矩作废了呢?”
彩瑛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忙道:“还没到最后关头,先别急着悲观,也别想什么同归于尽的傻事。”
裴怀枝摇摇头,脸色沉了下来,她叹了口气:“他来了,就不会不管澹城百姓的。”
彩瑛不明所以地抬头看着她。
“他不仅是江南水军统帅啊。”裴怀枝喃喃道,“他是大齐战神的继承人,是先帝亲封的‘少年将军’。”
所以不管任何时候,不管当今圣上如何对他,他都忠于大齐,就算明知有去无回,还是会为大齐子民战斗到生命最后一刻。
这仿佛是刻入了他骨子里,天经地义的事。
哪怕皇上不信任他,哪怕他们千方百计地打压他,甚至要他的命。
镇北营出来的兵大概脑子都不好使吧。
“那你打算如何?”彩瑛懂了,不再多言。
“我当然是要和夫君在一起的。”裴怀枝眉眼弯了弯,顿了一下,慎重其事地对彩瑛道,“阿烬明是背后的执棋之人,周文群的举动都在他的算计内,就算大齐里应外合,阿烬明也做足了准备,江南水军很难讨到好处,可夫君等不了,所以我必须要东夷大军内乱,让他们的刀锋对准自己人,给大齐水军让路,助他们尽快攻上岸。”
“你是想,”彩瑛盯着她看了几眼,想了想,斟酌道,“煽动圣地援兵造个反?”
裴怀枝点头:“来都来了。”
她将手上的圣光戒正了正,晶石的棱角折射出的刺眼的光芒,裴怀枝伸手摸了摸,感觉质地确实不错,而她要准备去玩一回权利的游戏了。
彩瑛忽然一伸手拉住她:“怀枝,你尽管发挥,不会有人识破你的,真正的圣女也不会出现。”
裴怀枝警戒地握紧拳头,不知想起了什么,又放松开。
彩瑛察言观色,握住她的手,推心置腹道:“圣女的失踪和我没关系,圣地第一大家族内部有很多旁支,想上位的多的是,在她生命最后一刻我恰好在边上罢了!这世上还能记得我与许真的就只剩你了,我可是希望你长命百岁记一辈子的呢。”
然后立马催促道:“走吧,时间紧迫。”
裴怀枝有些动容,有很多想问的,可时间不等人,最后只道:“你不告而别的事可还没完,等回去再给我好好交代。”
彩瑛没有回答,同她一起走上了铁索桥。
江上,东夷与江南水军纠缠得难舍难分,要是在陆地战场上,他们这会已到了肉搏的阶段,江南水军尽管倾巢而出,但兵力不占优势,加之东夷反应迅速,几乎没给他们可乘之机。
几百艘战舰散落在江面,东夷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大齐水军被打成七零八落的碎石。
但崩落的碎石,自高处滚落时,也可席卷千军。
大齐的战船一言不发地冲上去,在江面上绚烂爆炸,像黑暗中闪烁的星星。
“大龙,”周到放下窥筩,对庞大龙喊道,“左右两翼的前锋都被打散了,东夷还在增兵,中队也快要撑不住了。”
庞大龙头也不回地道:“左翼突围,中队上铁栅栏冲过去,放出我们江南水军局新做的东西,让东夷看看大齐水军并不落后。”
落后的大齐水军曾经不堪一击,乃至于统帅战死,全军只剩下寥寥千人,仓皇间被赶来的将军所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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