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月前,残存的水军旧部同四方支援的将士一起,组成一支杂乱无章的部队守在最初遭到耻辱的地方。很多陆军出生的人都晕船,他们一到水面上甚至找不到北,更别说应对大齐水军落后的武器与船舰……
而今,都已恍如隔世。
江南水军在徐林潇的带领下重新改组编制,江南水军军器局举全国之力更新大齐水军战舰,几日前更是送来东夷在水下畅通无阻的“海龟”仿造艇。
此时潜在水下的黑影已蓄势待发,所有船舰排成一线,庞大龙扬起手,正要下令全面出击。
这时,突然发生了一件很诡异的事。
原本挡在前面的敌军莫名其妙地撤退了!
庞大龙:“……”
敌人脑子坏了?还是新的阴谋诡计?
然而全速的船舰已经难以停下,大齐水军毫无阻力地从敌军中穿梭而出,直逼江边港口,庞大龙不再犹豫,一声令下。
冲在最前面的孟升第一个上岸,东夷的兵力都在水上,他沿着黑衣人给的路线畅通无阻地深入。
他要把周文群带回去立功,还要让徐林潇彻底留在这里,他要带领江南水军取得胜利……
孟升是皇城里的少爷兵,在抵达江南前经历过最大的战役还是捉一伙<a href=Tags_Nan/DaoMu.html target=_blank >盗墓</a>贼,坐井观天的少爷兵只窥见一点战场的严峻,也觉得自己是打过战杀过敌的英雄,他甚至忘了这是他第一次担任前锋,队友船舰爆炸的时候他还出了一身的冷汗……初生的牛犊有执念,不怕前路有虎。
他自认为正在一条满是荣誉的路上,他的老师以及无数百姓等着他去拯救。可当他到达的时候,整个人如遭雷击。
硝烟弥漫中只有一列大齐士兵,看见他的那一刻似乎是对他挥了挥手,可还没等他看清,爆炸声便响起了,对他招手的人也看不见了。
怎么回事?
他难以置信,心里有一个隐约而不敢直视的念头,他颤抖着架上窥筒,又一个人走出来,这一次他看清楚了,对方先是激动地挥了挥手,随后一直摆手,然后孟升亲眼看见他分崩离析,一支胳膊随着泥土飞出老远。
孟升瞳孔紧缩。
东夷人做了埋伏?是我吗?
是我提醒他们的吗?
孟升整个人快要炸开,思绪也随之七零八落。
就在这时,号角长鸣,战鼓震天,大齐的大部队成功登陆了。
少年人总是爱冲动和不易承认自己的错误,孟升大叫一声,来不及多想就冲了上去,他的部下虽不明所以,依然选择毫不犹豫地跟上。
无数尘埃炸起,孟升觉得浑身血脉都在逆流而上,他几次觉得自己踩中了炸药,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在往前冲,轰鸣的爆炸震耳欲聋,身边的战友以身为引。
孟升终于看懂那个士兵的手势,他拼命喊着“不要过来”,可已经迟了,孟升已同他几步之隔,他好像看见徐林潇了,就在那个挥手的人后面,他想说什么来着,但意识却在那一刻消散了。
无根无凭散落四方,一条从澹城通往外界的生路却炸出来了。
东夷军主舰上,阿烬明勃然大怒:“岂有此理,她居然敢临阵抗命。”
教皇的面色沉冷,两颊紧绷,攥住权杖的指尖泛白。
方才那意外撤退的船舰正是圣女麾下的部队。
然而还不等阿烬明兴师问罪,罪魁祸首已主动找上门。
裴怀枝恭敬地行礼:“陛下。”
阿烬明露出一个冰冷的微笑。
“我都是为了陛下好。”裴怀枝不卑不亢,丝毫没受阿烬明恶劣态度的影响,“再这样耗下去,我们只会损失更多的勇士,收手吧,陛下。就算这一次夺下两江沿岸,想要攻入京城也没那么容易,陛下心里其实清楚,到最后东夷可能只是握住更多的谈判筹码,吃不下这个大国。”
阿烬明不为所动:“那又如何?生灵竞逐,苍天取舍,是他们不思进取,今日我多一座城池,来日兵强马壮,入主中原只是时间问题,古往今来,哪个王权霸业不是立于杀伐,成于隐忍?”
裴怀枝的视线不经意同他相接,随即便注意到阿烬明虽面色沉寒,眼风如刀,可眼底却没有杀意,她不经胆子大了些,在两厢对视中,想起一些关于阿烬明的听闻。
东夷不像大齐的君王之位世袭,他们讲究全国推举,那时旧教皇骤然“病逝”,继承人的挑选还未完成,几大家族各怀心事,圣地几乎乱成一锅粥。
阿烬明身负诅咒,是众人口中的邪神之子,可就是这个邪神之子从天而降,结束了圣地几大家族长达半年的内战。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这时候不管是谁,都理所应当得了民心,黑的也能给说成白的。
可人总喜欢把的记忆分成许多片段,再根据自己的喜好一段段拿出来。内乱结束后,倒是想起阿烬明污浊的身世,不遗余力给这位新教皇使绊子,而拥护他上位的圣女旧部也在权利中渐渐忘我自大。
十八岁的阿烬明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恢复本已废除的圣女制度,从原圣女家族中选了一位继承人,将她交给了圣地培养,自此,圣地有了同教皇分庭抗礼的底气,东夷圣女变回十九年前至高无上的纯洁神女。
那位继承人就是裴怀枝如今假扮的原身……
阿烬明害怕圣地家族?
怎么可能,他那疯劲儿恨不得将他们都杀光,可明明可以一手撑天的,他为何要留一个隐患?
“现在把兵权交给我,”阿烬明似乎是不忍再看她的眉眼,率先移开眼,“我可以不追究你的过错。”
裴怀枝缓缓地说道:“陛下就非大齐不可吗?若失败了呢?”
“成王败寇嘛。”阿烬明忍俊不禁道,“圣女怎么还不明白,东夷那点地方养活国人都难,不掠夺如何活下去?我们其实都是牢笼里的囚徒,只能挣脱枷锁向前,是没有退路的。”
“不,”裴怀枝的声音变得更和缓,第一次同阿烬明没有争吵,“困兽只有你自己,你恨大齐,恨大齐天子高高在上,玩弄生民命运,恨天子重臣为所欲为,颠倒是非黑白……他们确实够烂。”
阿烬明忽地来了兴致,眼神又落回她身上。
“可东夷勇士不该背负你的仇恨。”裴怀枝一顿,声气忽然高了起来,“你去问问他们,有多少人是真心实意想打这场战?你的人我无权干涉,但我带出来的人,我要他们都能平安回去。”
阿烬明没说话,目光好像在看裴怀枝,又仿佛穿过那层纱看见了其他人。
“陛下,”裴怀枝等了半晌,阿烬明还是没出声,她便有些忐忑起来,“你能独善其身,可我上面还有圣地压着……”
阿烬明忽然打断她:“你走吧,将你的人带回去,大齐此次翻不了身,没有你们,我照样能攻下两江。”
裴怀枝不由得屏住呼吸。
她赌对了,疯癫嗜杀的阿烬明恨尽天下万物,可他唯独不恨那位没见过面的东夷圣女——他让圣女重回神坛,是为了留下自己对母亲的念想。
听说那位圣女是东夷最善良的精灵,她像风一样无差别照拂所有民众,她心怀天下,当然也不会希望她的信徒血流成河……
能全身而退当然是好事,裴怀枝不再多言,行礼告辞。
她的心早已飞向澹城,在穿过舱门时,甚至被莽撞的传令兵撞上,她没在意,摆摆手免了对方的赔礼道歉。
舱外等着的彩瑛见裴怀枝可算平安出来,重重地呼出一口气,问道:“如何?”
“撤兵回圣地。”裴怀枝快步走到彩瑛旁,压低声音道,“麻烦姐姐帮我将他们拖延片刻,我要入澹城。”
彩瑛一愣,但也知道她性子,没多劝。
裴怀枝高高扬起右手,圣光戒将阳光切割成了五颜六色的光束,围在主舰周围的人都看到了,手臂在空中划了一圈,向后挥落,两侧的船舰纷纷后退。
眼看着这场戏就要唱完,异变陡然发生。
那方才承诺放她们走的阿烬明出尔反尔,东夷士兵鱼贯而出将她们团团围住,无情的刀锋全部指向她们。
此时,澹城里地动山摇,随着生路炸开,越来越多的百姓平安通过,全都到达了港口。
江上大齐的旌旗猎猎随风飘动,大齐的船舰纷纷朝他们过来。
逃出生天的羔羊们喜极而泣,互相沉默对视一眼,不知是谁在人群中挥手叫道:“将军,我们在这里。”
这一嗓子激起千层浪,越来越的人回过神来跟着大喊。
千万道声音汇聚成惊雷,在整个江面掀起巨浪。
裴怀枝和彩瑛同时听到了他们的呼唤。
裴怀枝的心漏跳了一拍:“这声音?”
夫君成功了,他将澹城百姓救出来了?
彩瑛却在一愣之下瞳孔骤缩:“圣女当心……”
不等她说完,裴怀枝的余光闪过一道银光。
多亏了各方不遗余力地刺杀,裴怀枝别的没长进,身手却在徐林潇的指导下灵活不少,一闪身避过挥来的刀,随后一脚踹在临近的士兵身上,士兵毫无防备地将挥刀之人撞倒。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