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出反常必有妖,阿烬明的和颜悦色让周文群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恶魔接着又在耳旁低语道:“周大学士,劳驾教教我们两个愚笨的学子。”
周文群的掌心几乎浸出一层薄汗,神色却很淡然,回道:“陛下与圣女皆神之子,臣荣幸之至。”
“对弈,旨在算。夫棋,三百六十,以象周天;黑白相半,以法阴阳……”
朝霞从破开的船窗直直射进来,金辉落在黑白分明的棋子上,裴怀枝拈起一枚白子,细长的光晕从指缝中溜走,“咚”一声棋子落在棋盘上,耳边低沉缓慢的腔调还在继续。
嗯?怎么好熟悉?在哪听过?
“可这下棋啊,不只是争输赢,涵养身心、悟彻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皆在其中。”
“你看这开局,先占四角,次守边隅,恰如少年入世,先立根基再谋远方,一味莽撞直冲中腹,便满盘皆受掣肘。”
“再观这棋局,棋盘即天下,黑白二党之争,决策制胜千里,权斗劫杀同谋,而帝王居天元,一子定天下轻重。”
“我们大齐啊,四境外都是虎视眈眈的豺狼,也正是因为敌人在侧,边境不太平,北方、南疆这些年在战乱练出坚固的防守线,唯独东边安静如初,这些年我总是在想,江南沿海的太平盛世真的是好事吗?”
“雄狮久不搏杀,则爪锋渐钝,牙锐自消,我们都在为国谋出路,为了那点资源争啊抢啊,高座上的天子连睡着都担心不怀好意的敌人虎视眈眈,可他却敢将东边门户大开,更是隔绝往来。”
“从新皇继位第一要事便是打压徐家起,仿佛能预料到大齐动荡的未来,我老了不中用了,皇上听不进我这老头子的唠叨,安邦定国就要靠你们这些后辈了。说到底还是贪生怕死,在陛下鸟尽弓藏前去做一只自由自在的闲云野鹤,是多少文武之臣可遇不可求的,为臣者,若能告老还乡,也是平生之大幸了。”
“哎,小姑娘,不是说要学下棋,还要知晓大齐未来二十载山河走向?怎么困成这样,醒醒,怎么坐着都能睡着,怀枝……”
“裴怀枝!”
对了,那是授课完毕后的游艺,第一堂课,尤夫子讲完便同她对弈,想与她促膝谈心。
裴怀枝作为不学无术的代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熬完了课业,精神当下便松懈下来,在尤夫子悠长如古刹钟声的自省絮语里昏昏欲睡,不料夫子眼尖,为了让她清醒,将一枚棋子朝她掷去,汉白玉子正好落到她的额头,一下将她砸激灵了。
裴怀枝的额头传来细碎的钝痛,船舱猛然摇晃起来,手中的棋子脱手撞上额头,反弹回棋盘后又因剧烈的晃动“咚”一声滑落到地上,这仿佛是个信号。紧接着,江上战鼓长鸣,杀伐声骤然四起,裴怀枝在一片玉棋碎响中扶住了即将倾斜的棋盘——大齐将士打过来了。
阿烬明在异动第一时间便站起身,躲过了乱飞而出的棋子,眼疾手快地抓住险些仰倒的周文群,随后便站在原地朝窗外眺望。
东夷士兵反应迅速,列队而出,炮火转瞬轰响天际。
裴怀枝眨了一下眼睛,牵扯到方才被棋子砸到的额头,那一点微末的痛让她的意识茫然片刻,分不清过去和现实,她愣愣地将目光从窗外移到棋盘上,很多事情似乎忽然分明起来。
她又想起那次被夫子砸醒的授业谈心。
尤夫子不肯放过她,要让她谈一谈对“大齐兵种”的看法,若含糊其辞,那课中神思慵怠一事便要传到外祖母耳里了。
十三岁的裴怀枝思绪飘荡,魂游物外,灵台空茫半晌,也不知道夫子方才到底说了什么,只好强撑神色信口乱言。
“大齐兵种……大齐士兵是要保护百姓的,”懵懂率真的小姑娘口无遮拦,“北方是草原黄沙,咱们有镇北军骁勇善战的铁骑,南疆群山环绕,有像我阿爹那样攀山越岭的步卒,只要有百姓的地方,就会有大齐将士,待来日大齐子民乘船出海远游,便会有操舟水战的水卒,甚至若有朝一日我们能飞向空中,翱翔天空的飞卒也会出现。”
她当时话音未落,尤夫子便发出爽朗的笑声:“哈哈哈哈哈,你这孩子倒真敢想敢说。”
十三岁的裴怀枝只是在半睡半醒中说着仿佛梦呓般的大言不惭,她没有什么真切的感受,也说不出更深层的东西,偏偏面皮极薄,咋一听见笑声,立马梗着脖子争论:“上次咱们到的那个小渔村,渔民现在只是在近海捕鱼,但鱼会越捕越少,他们的胆量却会越来越大,他们会去到更远的海中央,海那边是什么?会不会有危险?可是大齐士兵肯定会在他们遇到危险的时候保护他们的,我阿爹说过,为将者披甲赴战,一护苍生黎民,二守家国安稳。”
“你父亲是镇北营出来的兵。”尤夫子说完这句话便放过了她,将棋盘收拾妥当,还遣她回家了。
深吸一口院中清新自然的风,裴怀枝顿时耳清目明,再也半分困乏,她听见一声极沉的叹息从身后的屋子传来:“古来将士,忠君为先,卫国为要,戎马半生的先帝与侯爷将万民看得太重,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们大齐有隐患吗?
大齐的隐患是时代历史发展的遗留,一是九州天邦,元武先帝将外面打得太狠,忘了天外有天,二是“军政”分离,君臣并不和睦,高座上的天子与前线将军的意愿背道而驰,这中间有太多可供人发挥的空间,走上岔路轻而易举。
长大后的裴怀枝蓦然回首,穿过半生山河风雨,隔着漫长光阴,与那个端坐在暮色黄昏后、独自蹙眉忧国的夫子,遥遥相望。
她明白了:“夫子您不是不敢想不敢说,只是一个新兵种的诞生必然以苍生流离为引,层层血肉堆砌,而您替徐家求情也只有催命的作用。”
原来阿烬明走的每一步都居心叵测打在大齐七寸。
诱东阳王在江南囤积私兵,从而掩盖他真正选择的登陆地点……小渔村遇到危险时,大齐水军没能赶到。
周文群的罪行是他亲手揭露的,目的是为了进一步激化君臣矛盾,事实证明他成功了,他们抢占了先机。
那这一次呢?
周文群被留在澹城,是不是也是阿烬明故意而为之?
镇北营出来的兵,十三岁的裴怀枝都知道他们不会弃黎民百姓不顾,联合多方、知己知彼的东夷会不知?
裴怀枝蓦地望向阿烬明。
澹城的地下暗河,狗急跳墙的周文群,原来这一切背后操纵之人是你。
未雨绸缪安排了周文群这步活棋,精准诱敌深入……原来从一开始,你就筹划将互有龃龉的“英雄”们在最后关头联合在一起,悲壮地同万民一同消逝。
那徐林潇……
就在这时,伴随一声震天动地的爆裂声,船舱再一次激荡而起,裴怀枝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辨别了一下声音的源头,吊起的心直直坠进深不见底的寒江——那是澹城方向。
周文群也意识到什么,慌忙抓住阿烬明,像是在脑海里回荡过无数次一样,毫无滞涩地平静道:“阿明,我要先跟你道个歉,我偷偷联系上徐林潇,用俘虏将他引到了澹城,没提前知会你,是担心计划不成功。”
周文群偏头躲过裴怀枝恨不得杀人的目光:“这世上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不会同你兵戎相见的,若你不放心,我可以替你前去会一会他,这一次,我定将他的首级取给你。”
周文群带着几个人退下了。
裴怀枝将袖中的匕首往里推了推,蜷缩起手指按压方才不小心划伤的掌心,湿滑的黏腻让她不得不加重力道,尖锐的刺痛扎得她灵台无比澄澈——她不能莽撞,她的身份还没暴露。
有个傻瓜明知是陷阱,却还是来了。
裴怀枝想,那个人答应过她,不管去哪,无论做什么,阿枝在哪,他都会去见她,他做到了。
徐林潇在赶来的路上,她不能自己食言让徐林潇找不到她啊。
彩瑛一把扶住裴怀枝颤抖的肩膀,跻身到她身前,对阿烬明道:“周围炮火连天,这艘船不够坚固,还请陛下移步主舰。”
说着,不知道哪里又炸了,烈火焚噬,坚木寸寸崩裂,硝烟与残骸又被滔天浊浪吞没。
徐林潇蜷在身侧的手指陡然一紧。
“将军,西南方向也被埋了炸药,前去探路的人炸开了。”
“将军,来时的地下暗河入口被炸了。”
“将军……”
接二连三的坏消息劈头盖脸地落下,徐林潇的视线无着无落,好半晌才落在地上的半截残臂上,他记得这只手的主人,昨夜还在路上替他翻译过手语,也是第一个冲进战俘营替大家解开镣铐的将士。
他太激动、太振奋了,因此冲得太快了,一头扎进了敌人事先埋伏好的炸药堆里,再也没能出来。
空中还弥漫着爆炸后的焦糊味,混杂着尘土与血腥,沉闷得呛人。徐林潇没有回头,脊背绷得笔直,可他清晰地感觉到,无数双绝望的眼睛沉甸甸地落在他背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