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利来不及闪躲,千钧一发之际,他一把抓过旁边的一个东夷士兵挡在他面前,铁箭穿过血肉,从那士兵背后露出一个鲜红的尖来。
惊魂未定地顺着来势方向望去,距离他不远处,站着一个手持长弓的年轻人。
东夷人就算一时慌不择路,实力差距摆在那,待他们反应过来,徐林潇和庞大龙那点人马还不够人家杀的,于是粮仓一点燃,白色的信号弹便飞向天空,水里遛鱼的迅速后退,没射中瑟利的徐林潇也毫不犹豫地转身,消失于茫茫夜色之中,再也找不着了。
永熙十二年五月初七,江南水军夜袭东夷人于江城西,不费一兵卒烧了对方粮草与兵器库。
大齐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惊心动魄的夜晚了,整个宫禁还沉寂在蓬莱港遇袭的恐慌中,远在京城的初七也无人安睡,直到第二日清晨,捷报与晨曦一同到来。
连日以外第一个好消息,赵承颐咋一听说,几乎一跃而起,一时也不知是该作何感想。
可不管怎么说,大齐总算有时间喘口气了,全民皆兵的日子也来临了。
宫里的皇上收到了将军的捷报,隔日,王府的夫人也收到了丈夫的家书。
徐林潇不擅长表达情义,此前也没有过牵肠挂肚需要惦记的人,平时本来就不太爱说话,更别说写到纸上了,思索很久都不知如何下笔,但相思是真,情深难抑,初出茅庐的徐将军便将家书写成了行军记录,除去军事机密部分,事无巨细地交待了他离开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
这何尝不是一种表忠心?徐将军在哄夫人这事上,总是无师自通,自带领悟。
看完信的裴怀枝也终于露出连日以来的第一个微笑,眼底的愁绪化开不少。
裴怀枝没着急回复,有八百个心眼的徐二夫人怎么可能像心思单纯的徐林潇一样,写个生活起居录传过去,她必须想个法子,让徐林潇眼前一亮。
几天后,在经过王府花园时,裴怀枝蓦地有了想法——她摘了一株鸢尾花,将它压在了宣纸上,纸上有且仅有一句话:愿我如鸢鸟,随君赴九州。
裴怀枝对此非常满意,转交给信使后,嘴角的笑意都还未消散。
刚要转身进府,身后突然传来明落的喊声。
“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咋咋唬唬……”裴怀枝转过头,见他神情凝重,心也跟着一跳,沉声道,“出什么事了?”
明落欲言又止:“夫人,之前企图勾引公子的那个婢女,公子同她交易将她送进了宫,本该再无瓜葛的,可她方才却托人给您传信,说舒贵妃病重,求您帮忙……”
裴怀枝下意识握住了拳。
片刻后,一辆王府的马车停在了宫门口,新任的诰命夫人挟着令牌,领着一个大碎步的“内侍”进了宫。
这是裴怀枝第一次在清醒的情况下来到夙清宫,见到的却是一派苍凉破败之景。
守在门口的晚秋见她盯着干枯的水塘,解释道:“那儿之前原本有两只鸳鸯,舒贵妃被幽禁后,换水和精心照料的人没了,两只鸳鸯没多久就双双去了,后来这地儿也就荒废了。”
这时,殿内又出来一个婢女,与晚秋七分相似,裴怀枝将视线转回去,意外地挑了挑眉。
晚秋察觉到裴怀枝的反应,说道:“当初徐大人承诺奴婢,帮忙找到奴婢妹妹后,去留由奴婢们自己决定,晚春能活下来是舒贵妃暗中帮助,奴婢们虽然出身卑劣,但知恩图报的道理还是知道的,舒贵妃失宠后,夙清宫的人走的走,跑的跑,如今就剩我们两姐妹了。”
裴怀枝没有说话,她对无关紧要的人事不太感兴趣,也没有要打听别人隐秘的心思。
本是五月还暖的天气,门窗紧闭宫殿里却有一丝阴冷,跨进殿内,一股凉意蓦地袭来,裴怀枝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哆嗦,而她也终于明白晚秋为什么急于求她救命了。
说起来,裴怀枝只见过舒贵妃一面,可她实在难以把那个妍丽温柔的娘娘与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女子联系在一起,可能是疾病折磨久了,整个人如今瘦的只剩皮包骨,黯淡失色不少。
裴怀枝最喜欢美人了,一时间没由来地有些心堵,转过头说道:“有劳韩大夫了。”
原来同裴怀枝一起进宫,把小碎步走的格格不入的内侍是徐林潇的专属医师——韩崎。
徐林潇离京前就交代过,为他夫人马首是瞻,进宫看个病人而已,韩崎不在意地摆摆手,搭上舒贵妃的脉搏,顿了顿道:“娘娘的病虽拖的时日有些久,我开几服药吃完,慢慢也能修养回来,只是……”
裴怀枝:“您但说无妨。”
韩崎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喂了进去:“药只能医凡病,治不了心疾,娘娘心里的郁结还需她自己解开。”
话音刚落,昏迷的舒贵妃伴随着一声咳嗽,悠悠转醒,韩崎后退一步,恭声道:“二公子在太医院也有些门路,草民带她们两个前去取药,这里就交给夫人了,完事后,夫人与草民到进来的南二门汇合。”
裴怀枝点点头,屋里很快就只剩下她与舒贵妃二人。
被遗忘的冷宫不配有炭火,简陋的茶壶里只有凉透的冷水,裴怀枝别无他法,还是接了盏凉水喂给了榻上的病人。
迷迷糊糊的贵妃下意识张开嘴喝,喝完才慢慢地睁开眼睛,见到陌生的面孔明显愣了一下,良久才从记忆中找到模糊的印象:“你是……是徐夫人,你怎么会来?”
裴怀枝转身的动作一顿,手摩擦了两下杯壁,背着舒贵妃道:“夫君临行前交代过我,若有需要,力所能及对您照拂一二。”
这话纯属扯淡,徐林潇不是好管闲事的人,更何况一个深宫妃子,他怎会上赶着攀扯?
只是,裴怀枝思索再三,想来想去,觉得要给一个人希望,总得先让人看见曙光,要让她知道她还是有靠山的。
果不其然,这话说完,舒贵妃一跃而起,又开始剧烈咳嗽起来,可咳嗽也阻挡不了她激动的心:“徐大人……没有怪……我……”
裴怀枝返回榻边替她拍背,舒贵妃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他……答应站在……清琢身后了?你们……你们没有因为卫勉与……我们母子反目成仇……”
“您慢点。”裴怀枝一边给她匀气,一面道,“卫勉的事您也是受害者,他的事怪不到您身上,按理说,我还欠您一个道谢,那日要不是您将我带走了,我还不知道会落个怎样下场。”
舒贵妃的手顿了一下:“其实……其实那日我还可以更早带走你的,我……我有私心,总要权衡一番利弊才能做出选择,那日你原可以不用受伤的。”
裴怀枝:“换一个不会权衡利弊,趋于形势的人,可能我早就一头撞死在王府了。”
“你……”舒贵妃可能没见过说话如此不避讳的人,支支吾吾半晌才道,“……不可胡说。”
裴怀枝笑了笑:“行,那您也别自责了。”
舒贵妃缓了一会儿,人是缓过来了,思绪清晰了,愁郁却一下子也上来了,竟不知不觉地泪流满面,可能是今日落泪有个能说的上话的人,她边哭边道:“我的清琢,我已经好久没见过他了,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长高,夫子布置的功课有没有认真完成,他从前可是最烦那些夫子,一月要气跑好多个,每次只有在徐大人跟前最老实,如今我不在他身边,他二表叔也不在,也不知道他这一年是怎么过的?有没有受委屈?都是我没用,是我这个当娘的害苦了他……”
这一次,裴怀枝意外地没有打断她,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哭声,听着她把这一年的苦闷发泄,像极了一个于心不忍的倾听者。
舒贵妃断断续续打起了哭嗝,裴怀枝才递上帕子:“有句话您说错了,您给了他天下最尊贵的身份,您哪里没用了?”
舒贵妃擦眼泪的手一顿,惊疑地看了她一眼。
裴怀枝笑问道:“其实啊,这晚秋曾对夫君发过誓,不会再与王府有任何瓜葛,此番她不惜违背誓言也要送信,究竟是出于本心,还是有人别有用心呢?”
舒贵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裴怀枝仿佛无知无觉,继续道:“皇上十多年专宠您一人,靠哭恐怕做不到吧?”
舒贵妃的眼泪这下真没了:“你什么意思?”
裴怀枝不是心思单纯的人,除了亲近的人,对外人都会有所防备,哭几下就被打动,那可真把裴大小姐当傻子,这下话说开,她也懒得装了:“都是千年的狐狸,娘娘不妨有话直说,我不是男人,不太懂怜香惜玉,平常也都只有男人怜我的份。”
舒贵妃定了定神:“难怪徐大人会被你折了去,连肃王都想将你占为已有,夫人当真心思敏捷。”
裴怀枝懒得同她掰扯其中的弯弯绕绕,不客气道:“娘娘不必心怀芥蒂,我同皇上没关系,不是您的敌人。”
舒贵妃这下真被逗笑了,似乎没见过如此有趣的人:“皇上,皇上可不喜你这么强势的人,他啊,就喜欢温柔小意,把他当成天的女子,柔柔弱弱、哭哭啼啼在他跟前最好使了,可惜先皇后到死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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