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怀枝对皇上无端的有种厌恶之情,不想听她多说:“您既然如此了如指掌,不想着去重获圣宠,费尽心机将我找来又是为何?”
“不瞒你说,”舒贵妃终于正色下来,“求你救命是真,我如今的身子骨,皇上见了怕是只有厌恶,我想养好身子,想来想去似乎只想到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你,说来也可笑,专宠后宫十来年,我连一个紧要关头救命的人都没有。”
以皇上的性子,舒贵妃的一举一动他怕是全都了如指掌,舒贵妃如此得圣心,怕也是真就顺了皇上的意,一门心思做好妻子的职责,其他的不曾沾染。
裴怀枝还是不解:“以皇上对你的感情,加上您对皇上的了解,事后使点手段,重获殊荣不是难事,为何会拖到现在?”
舒贵妃沉默片刻,嗤笑一声:“大概是我异想天开,以为天家会有私情。”
裴怀枝一愣,显然没料到是这个原因。
舒贵妃也不扭捏:“被虚情假意迷惑也是人之常情,中途能醒悟过来便不晚。”
说完,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裴怀枝一眼,裴怀枝被这一眼所传达的意思刺的浑身难受,有心想反驳:我夫君才不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将夫君同皇上相提并论掉价,他们两个一直和和美美下去,不就是最大的反驳。
舒贵妃不知道她心里的弯弯绕绕,就算知道了,可能也就回以冷笑,她接着道:“他可以把赐予我的一切都收回,也可以将我幽禁,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我的清琢给夺去,剥夺我留在他身边,做母亲的权利。”
她蓦地抬起头,眼睛里闪着金光:“外面的事我都听说了,以皇上的性子,徐林潇能否活着回来,或者说待他回来了,等着他的又会是什么,夫人可有想过?”
裴怀枝当然想过,甚至还同徐林潇提起过,但她却不会同一个外人谈这些:“怎么?娘娘连冷宫都出不去,还能有办法插手前朝的事?”
舒贵妃不疾不徐地道:“如今我确实需要夫人的帮助,今日的恩情我也会记着,但夫人别忘了,皇上膝下有且仅有清琢一个子嗣,日后能与皇上分庭抗礼,有资格一统天下的人又是谁?我言尽于此,至于夫人要不要上我的船,全凭夫人意愿。”
裴怀枝笑了笑没说话,并不吃以退为进这一套。
舒贵妃客套话出了口,也没了往回捡的余地,不动声色地目送裴怀枝转身离开,却在她关门刹那再一次道:“不管如何,今日多谢夫人带人来给我看病。”
裴怀枝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夙清宫。
倒不是裴怀枝不相信她,只是她知道,徐林潇根本无心这些,只要天下安定,皇帝谁做他根本无所谓,照拂一二是情谊,结党营私那就是立场了,裴怀枝选择不了,也不想让徐林潇为难。
裴怀枝虽然拧得清,但却不代表她不往心里去,出了夙清宫,脑子里一直回荡着舒贵妃的那几句话,心不在焉地走岔了路,一不小心拐到了御花园。
本就有些不记路的诰命夫人,同争奇斗艳的大花小花大眼瞪小眼,良久她才回过神来,刚要原路返回,一转身却遇上一个意外之人。
明黄色的龙袍加身,想认错都难,裴怀枝反应迅速,跪地行礼:“臣妇裴氏参见皇上。”
赵承颐远远见一个女子逗留在御花园,原以为是他哪个刚纳的嫔妃,走近才发现是张生面孔,听了她的参拜,脑子里也没能对号入座是何许人也。
还是石风善察言观色,在一旁提醒道:“皇上,徐夫人还未平身呢。”
赵承颐微愣,这才想起她是谁,忙让她平身。
裴怀枝:“谢皇上。”
人家丈夫在替他出生入死,赵承颐觉得自己该寒暄几句:“林潇不在京,夫人今日进宫所谓何事?朕今日在这儿,夫人直说便是。”
不料这寒暄的有些不合时宜,裴怀枝身子不易察觉地一僵,她心里飞快旋转,后脊背甚至起了一层薄汗,就在赵承颐不耐烦前,裴怀枝答道:“禀皇上,今日十五,臣妇前些日子获殊荣,有幸特封诰命,今日合该是进宫请安的日子,可宫里的娘娘如今都还没有封号,地位最高的还是尚在幽禁的……”
说到这里,裴怀枝惊惧地偷偷看了皇上一眼,见他没有反驳才继续道:“贵妃娘娘,自从大军出发后,母妃便闭门不出,臣妇也无人能请教,依照礼数,臣妇今日便去拜见了舒贵妃,这一去才知道舒贵妃已经病的下不来床了,匆匆请完安便告退了,一时迷路才冲撞了皇上。”
她今日进宫肯定逃不过皇上的眼睛,这是她出门前便想好的说辞,本打算通过旁人的嘴传入皇上的耳,却没想到要亲口说,亲口说便不能表现的太淡定,该是无奈之举,裴怀枝用力咬了咬舌头,身子也哆嗦着等着皇上继续发问。
赵承颐沉默良久,哑声道:“她……她病了?”
“呃?”裴怀枝完全没想到他会这样问,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回道,“臣妇只远远请了个安,娘娘躺在床上没有起身,瞧着应当是病了。”
人心里一旦有了计较,越是听到模棱两可的话语,越是想要急于去求证,裴怀枝心想:我便只帮你到这儿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这厢赵承颐得到答案,裴怀枝哪怕去了冷宫也是依照礼数,他也没什么好追究的,甚至在听到那位病了后忽然没了谈话的心情,摆手让她离开了。
原地伫立片刻,赵承颐慢慢转过身,前方裴怀枝惊鸿一瞥的倩影又入了眼,他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道:“去查查徐林潇的这个夫人。”
石风一愣:“皇上,她是裴将军的女儿,家世背景都干干净净的。”
赵承颐不喜别人反驳,当即脸色一沉:“让你查就去查。”
石风连忙低头:“是。”
“一个人又不是只能查家世,生平事迹都在其中啊。”见他态度恭顺,赵承颐难得多解释两句,“徐林潇朕不清楚,但能让我那个弟弟想娶的人,单凭美貌怕是不够,背后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石风利索地应了,没再多说,只是望向裴怀枝的背影,眼底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担忧。
裴怀枝出宫后,日子又变得寡淡起来,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自从王府的男丁离开后,她每日雷打不动上长公主那请安问好,同长公主之间的感情亲近了不少。
两个人也算相依为伴,裴怀枝的一日三餐都在梧桐苑解决,长公主赶不走,又不能让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陪着她素衣素食,如今的梧桐苑倒是变得生气勃□□来。
但白天还能同公主作伴,夜里还是要乖乖地独守空房,裴怀枝不知道长公主这么些年是如何适应的,反正她适应不了,梦醒时,或是睡梦中,总是下意识将手搭过去,嘴里自然而然道:“夫君,渴。”
当然无人应答她,裴怀枝对此习以为常,这夜依旧像平时那样,怔愣片刻,垂下眼皮盖住眼里的落寞,然后翻身下榻自己接水喝。
喝完转身,忽然吹来一股风,裴怀枝侧过头,窗户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
本要关窗的裴怀枝不知怎的,突然将窗户推开了,明月高悬,繁星点点,微风吹起她额间的碎发,夜风拂面中,她忽然想道:也不知月亮另一方的夫君在做什么?有没有收到她的家书?有没有……想她?
明月今夜依旧,远在千里共婵娟。
千里外的前线,连日来大伙都紧绷着一根铉,这夜终于在蓬莱港防御重新建完后,稍稍放松下来,众将士一起举杯共饮。
说是共饮,其实每人也就只允许喝一口,战事还未结束,他们也不敢掉以轻心,喝完酒大家又各司其职,巡逻的巡逻,换防的换防。
大老爷们之间,喝过酒的交情那就是更近一步,原本因战事临时组成的团体,即出生入死后,这一口酒又拉近不少,有些人甚至借着酒胆打趣道:“俺还没见过像徐将军这么俊俏的人呢!”
接着一人抖机灵:“哼,就你出生的那山洼洼,你见过几个人啊?”
那人摇头晃脑继续道:“俺不跟你一般见识,徐将军是京城来的,你就问问这些年将军有没有被京城姑娘的花球砸昏头。”
跟着徐林潇一同从京城来的将士有些还是知道一些底细的:“将军以前是大官,花球没被砸,估计被媳妇砸不少。”
军队里的土特产就是光棍,一听这话,全都跟着起哄起来。
庞大龙大叫一声:“徐将军,您……您娶媳妇啦?”
周到比他委婉,在徐林潇旁边小声道:“裴……裴小姐知道吗?”
徐林潇不知道怎么聊到他娶妻一事上,但还是点点头:“对,家有娇妻,日后打马游街大家可以尽情接花球,我就不随行了。”
想了想,低声回答周到:“她知道,此刻正在家里等我回去。”
说完,徐林潇的思绪忽地翻涌起来,没了同他们瞎闹的心思,交代几句后便沿着河边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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