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林潇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最终轻描淡写道:“春秋笔伐还轮不到你,覆巢之下无完卵,如今这形式,赶去前线和埋伏途中没什么不同,万一蓬莱港沦陷,同样也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
裴怀枝临行前万千嘱咐,那句“不可太过锋芒毕露”徐林潇到底还是听进去了,没有当场甩孟升脸色,反而同他多费了几句口舌。
孟升显然没料到他如此直白:“你……你胡说什……”
“时间紧迫,孟统领快去准备吧。”今日份废话已说完,徐林潇又变回那个冷漠寡言的徐大人,潇洒地转身离去,徒留孟升在原地面红耳赤,一口气卡在嗓子眼来不及发泄。
兖州城外,黑压压的大军连成线,一眼扫过去,恍如蜿蜒的长龙盘旋向上。
自马上抬头,凉城在黑夜里灯火依旧阑珊,只是仿佛蒙上一层云纱般轻薄柔和的光,显出巍峨城池的轮廓,连绵的火把在山间汇成火龙,与城里的万家灯火遥遥相望。
徐林潇抬手挥下,前锋军已然整肃而动,无悲歌也无慷慨,他们穿行在夜里,脸上英容无从窥视,好像一群不悲不喜的牵线木偶,军令落下,便赴死生。
战火把兖州烧得分崩离析,古老的城墙断壁残垣。
这一夜,东夷水军突袭蓬莱港,扬州刺史褚全率领麾下百艘战舰坚守,以铁锁连舟,于水上结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铁栅栏,鏖战至次日寅时三刻,战舰悉数葬身于东夷人的火球下,只剩下零星几只残破不堪。
破了个窟窿的甲板上,褚全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沫,将手中空掉的箭匣一扔:“传我命令,剩余的所有船舰开足速度,以舰为刃,以身为箭,给我冲过去,撞死这帮洋鬼子。”
战船如离弦的利箭划开江面,狠狠地扎在了敌人的船上,“轰隆”一声,全都消沉在怒浪与江水中。
将士众志成城,英魂徜徉水底。
东夷战队被撞的四分五裂,东倒西歪间被殃及好多船舰,连主舰也被波及,卡在了两条残船中间,前锋瑟利仓皇往回赶,指挥道:“陛下还在里面,先救陛下。”
阿烬明不慎撞到头,被找到时已昏迷不醒,瑟利愤怒万分,急于报仇雪恨,未作停留便继续进攻,卯时初刻,登上蓬莱港。
岸上的尖刀怒指外敌,东夷人对上大齐最后微弱的负隅顽抗,而就在这时,大地震颤,怒吼如雷。
徐林潇总算赶到了。
还未从损失惨重的登陆中回过神来的东夷人猝不及防,一照面就被擅陆战的大齐前锋打了回去,而后横行沙海的骑兵自重围而出,身形矫健,戈剑如霜。
瑟利骤然遇见援军,险些当场被骑兵冲散,仓皇下令退回蓬莱港外。
一场长达半盏茶的登陆行动就此告终。
夜色与晨曦交织,几缕微光射向水面,空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混合着硝烟与血腥气,波涛落回水面,漂浮的碎片随风而荡,一宿激战,大齐水军几乎全军覆没,东夷人狼狈不堪,只好各自退守。
徐林潇站在岸边,长剑插在身前,脸上染着不知是谁的血迹,接过周到粗略整理的伤亡统计。
周到:“除了大龙带领守在岸上的一千人,其余无一幸免……”
最早那批从海上招安的水军对徐林潇有种别样的感情,庞大龙带领的人马大多数都是那批人里的,周到同徐林潇更是熟悉——周到有个外号,大家都叫他“瘦小哥”。
周到犹豫了一下:“以往有个风吹草动都是大龙打头阵,褚大人在后面指挥两句,这是他第一次上前线,他是不是知道……”
徐林潇点点头:“褚大人的功劳,蓬莱港不仅守住了,还保全了一批水军的精英,褚大人功不可没。”
周到眼眶蓦地一酸:“我们还在背后叫了他那么久的缩先生,都没能同他……”
这时,一声悲鸣蓦地滑过寂静的战场,一剪绿色的光影直冲水面,激起细微的波纹。
绿毛鹦鹉是褚全当年在北方行军途中救下来的,陪他从北到南,过黄沙再入汪洋,不离不弃,是日常亲切的“绿崽”,也是暴怒下的“龟儿子”。
徐林潇下意识握住了身前的武器,紧紧盯着水面,忽然间,他有种感觉,好像枯木能生花,有什么东西要给他一个震撼的奇迹。
就在这时,又一声鹦啼突然响起,辽阔的江面窥不清小小的鹦鹉,如泣如诉的啼鸣却能响彻云霄。
视线突然就有了方向,在碎片与残骸中寻到了那抹绿色。
徐林潇迅捷伸手一指:“那里,快!”
片刻后,一具破碎的躯体静静地躺在岸边,泡发白的手上趴着只一动不动的鹦鹉,首级不见踪迹,只身上被水冲泡过的铠甲黑得让人沉郁。
镇北营的装束其他人或许不熟,但却逃不过徐林潇的眼睛,能在营地着异装却没人呵责,这人是谁似乎不言而喻了。
徐林潇迎着周围士兵犹疑的眼神,点头道:“送回扬州,厚葬。”
一心想扎根的地方,想必也是他最想要的归宿。
周到沉默地注视着士兵抬着担架远去,一边向徐林潇汇报道:“蓬莱港的武器库昨夜打空了,徐大……将军您带来的也不够,调配需要花时间,近几日防御武装……”
“咱们不死守。”徐林潇忽然道,“死了那么多兄弟,不想讨回来吗?”
周到一愣。
徐林潇将剑拔起,率先走远:“点一千前锋,加上庞大龙那一千人,今晚,东夷人怎么打咱们的,咱们就怎么打回去。”
毕竟谁也想不到一个刚等来大夫的重患,当晚就要出门狂奔,反正都是打,不如趁敌人不备,打他个措手不及,争取更多的修养时间。
周到心思敏锐,很快也想明白了,快步跟上去,朗声道:“属下愿为将军前锋!”
蓬莱港原本低沉的气氛一下子沸腾了,水军骑兵纷纷拿起武器高呼“杀杀杀”,忠魂尸骨无存,人杰万死不辞,他们要为沉在水底的战友报仇雪恨。
当夜,徐林潇整军出发,毅然沿江向东,前往二十里地外东夷人的驻扎地——江城。
黑夜行船又没有照明,十分考验行船人的本事,好在庞大龙这方面靠谱,闭眼都能在水上行驶,严阵以待中,他们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抵达江城附近。
江城地理位置特殊,是从东海到北上京城的必经之地,也是兖州和扬州交界城。城外不远的地方有一处密林,林内虽危险重重,偷渡之人却乐此不疲,死中求活的逃难者有,甚至还有朝廷自己人的私密行动,肃王的一条走私线就是这里,经过打点,官府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多加监管,初来乍到的东夷人可能已经派人勘查过了,林内地行复杂,不被困死在里边已经是万幸,更何论安然无恙走出去,加之朝廷一直没管都没出事,他们先入为主会觉得这就是片死林,有去无回的,可能压根不会在这个地方浪费兵力。
拿着从肃王那缴来的密林地图,徐林潇吩咐道:“兵力悬殊,切忌不要恋战,见到信号便撤退。”
庞大龙点点头:“知道了,您放心,我有分寸。”
月色阑珊,船慢慢靠近了密林,一列将士如鬼魅似的飘进林子,徐林潇将地图合上,拿起武器准备下船。
周到忍不住追上去道:“徐将军,要不还是我带人过密林吧,您留在船上。”
徐林潇偏头看了他一眼:“不必。”
周到还欲再开口,徐林潇已跨到了岸上,终于无可奈何,叹了口气。
庞大龙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当初一条船都能去海上招安,现在还有一千人呢,放心吧你。”
夜色渐沉,星光黯淡,正是破晓前最黑的时候。
瑟利过完兵荒马乱的一日,夜里又守在明教皇旁边提心吊胆,一宿都没敢放心合眼。
眼看着长夜就要过去,明教皇伤势也趋于稳定,瑟利这才放下心,短暂地打起盹来。
不料他刚要睡着,就听外面炮仗似的一声巨响,瑟利霎时从头凉到脚,翻身冲出去,整个夜空都被点燃了。
“先生躲开!”
一簇带着火光的箭矢从空中落下,瑟利被一个卫兵猛地推开,夜风携着热气扑散开来,随后喊杀声起,停泊的战船倾巢而出。
“前锋开道!”瑟利吼道,“不要慌张,中原人没多少兵……”
他话没说完,身后又传来一声巨响,一队人马神出鬼没地出现,举着火把,点燃了营帐,瑟利瞳孔缩小成了一个火点——那是……粮仓。
一时间火光冲天,前方和后方同时遇袭,好不混乱。
瑟利是个衷心的下属,通常是明教皇给出方案,他分析利弊,擅长谋划,却并不是一个十分得力的阵前指挥,他太习惯深思熟虑,一旦事件超出他的预期,他便很容易反应不及时,从而错失了先机。
突然,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爬上他的脊背,瑟利觉得自己仿佛是被猎人杀意锁住的兔子,恐惧回头,只见一支铁箭流星似的滑过夜空,直奔他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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