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父亲半生严苛和极致期许,从来不是无端偏执。
是他深知寒门行路之难,深知功名来之不易,深知繁华荣光转瞬成空,故而倾尽所有,逼他勤学苦读,盼他立身朝堂,守住前程,安稳一生,延续门楣。
所有的严苛,所有的逼迫,所有的高压,尽数是深沉厚重和不善言说的父爱。
从前他满心怨怼,恨父亲折断他所爱,禁锢他自由,逼他活成傀儡。
如今身居故土,回望过往,方才彻底读懂那份深沉笨拙的期许。
可他终究没能活成父亲期盼的模样,终究让苏家满门荣光尽数凋零于尘埃。
一月光阴,待到心境彻底平和通透,他辞别故土乡邻,踏上归程,回去寻那个守他绝境伴他残生的姑娘——顾铃。
可推开朝夕相伴的小院木门时,院内清冷寂静,人去院空,早已不见那道温柔守候的身影。
石桌上静静平放着一封素色信笺,笔墨清秀,是顾铃熟悉的字迹。
他缓缓展开,一字一句,静静细读。
廷昭哥哥:
我走了。
此番离去,是奔赴属于我的安稳余生,我要成婚了。
新郎,是十年前我救下的那个孤童。
那年大雪封山,他流落街头,冻饿濒死。我见他可怜,跪地恳求父亲收留庇护,父亲心软应允,将他托付刘夫子悉心教导,供他寒窗苦读十载。
彼时年少,他跪在雪地里郑重许诺,待他日金榜题名,功成名就,必十里红妆,亲自前来迎娶我,护我一生安稳。
十年寒窗,他矢志不渝。
今年科考,他一举高中状元,放榜当日,便快马千里,匆匆赶来寻我。
他所求不多,唯我一人。
我在他倾心求娶之时,欣然答应。
我要去做状元夫人了。
再也不能陪在你身边了。
曾陪你走过最破败狼狈的岁月,曾真心爱过你一场。
是你让我知晓,情爱世间百味,有甜,有酸,有苦,有涩,有求而不得,有偏执煎熬。
我不愿余生困于一厢情愿的酸涩情爱之中,不愿终身浮沉无望。
你我缘分,止于此处,恰好圆满。
往后你要好好生活,健健康康。
人生漫长辽阔,终有清风明月。
再见了,廷昭哥哥。
——顾铃
苏廷昭捧着信笺,静坐院中,反反复复,一字一句读了无数遍。
良久,他红着双眼释然一笑。
真好,顾铃还有更好的选择。
春去秋来,寒暑交替。
数月之后,临江码头,朝雾蒙蒙,晨光熹微。
江面水汽氤氲,浪潮轻拍堤岸,往来船只络绎不绝,码头之上人声鼎沸,车马喧嚣。
一众搬运夫子身披粗布短褐,肩头扛着沉重货袋,步履匆匆,往来劳作,船工立在船头,声声催促,唯恐众人偷懒怠工,延误航程。
苏廷昭清瘦的身影混在一众劳工之间,寻常粗布麻衣,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
他扛着一袋沉重的货物,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东方天际。
一轮红日破雾而出,晨光灼灼,铺洒江面,水光粼粼,金波万顷。
天光与海色连成一线,壮观辽阔,温柔绚烂,美得惊心动魄,让人移不开眼。
“喂!愣在那做什么?还不快干活!”
“叫你呢,你聋啊?”
(苏廷昭番外完)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还有最后一章番外全文就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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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这几日, 萧承煜总觉得心神不宁,眼皮跳得厉害,批折子批到一半便搁了笔, 站在殿前望着南边的天,心里翻来覆去地不安生。
他思来想去,终究是待不住了, 连夜策马出了宫, 一路不敢停歇, 往抚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中途马匹换了两次,随行的侍卫几乎跟不上, 他也不肯缓一缓,满脑子都是沈倾音的脸, 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赶到抚州小院的时候, 天刚蒙蒙亮, 院门大敞着,里头人影憧憧,脚步纷乱,几个嬷嬷端着热水盆子进进出出, 人人脸上都带着焦急的神色。
萧承煜见此场景心头一沉, 翻身下马便往里冲, 正撞上一个嬷嬷端着干净的白布从廊下跑过来, 被他一把拽住。
“怎么回事?”
那嬷嬷一见他, 先是吓了一跳, 随即像是见了主心骨似的, 连声道:“陛下您可算来了!娘娘她……她好像要早产了!”
早产?
萧承煜脑子里嗡的一声,攥着嬷嬷胳膊的手不由得收紧,急声问:“怎么会早产?她人怎么样?进去多久了?”
嬷嬷被他攥得生疼, 却也不敢挣脱,只飞快地把事情说了。
原是这几日沈倾音一直在张罗新书院的事,虽说身子重了,可她素来是个操心的性子,什么事都要亲自过问。
昨几个忙了一整天,来回走了不知多少趟,到了夜里便觉着不对劲,天没亮就发作了。
萧承煜听完,松开嬷嬷便要往产房里闯,却被嬷嬷一把拦住:“陛下万万不可!产房血腥气重,您是真龙天子,进去会冲撞龙体的。”
“什么冲撞不冲撞。”萧承煜急得眼睛都红了,“朕的妻子在里头受苦,朕还在乎什么龙体?”
嬷嬷死活拦着不让,旁边又过来两个年长的妇人一起劝,说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男人进了产房不吉利,于大人孩子都不好。
萧承煜被她们死死拦在门外,急得在廊下来回踱步,额上青筋都暴起来了。
就在这时,屋里忽然传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带着一种沉闷而剧烈的痛苦。
萧承煜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手指无意识地抠进了廊柱的木头里。
那一声之后,屋子里便接连不断地传出沈倾音的痛呼声,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凄厉。
萧承煜站在门外,听她每喊一声,自己的心就像被人拿刀子剜了一下,到后来牙关咬得咯吱作响,眼眶都红了。
屋里头,沈倾音躺在床榻上,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汗水浸透了衣衫和被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上咬出了一排深深的血印子。
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疼,每一次阵痛袭来,都像有一把钝刀在她的骨缝里来回锯,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死死抓着身下的被褥,手背上的筋脉都凸了起来。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淌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她睁不开眼,可她连抬手擦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她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濒死的挣扎。
产婆在床尾忙得满头大汗,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急声道:“夫人,您得用力啊!孩子的头还没转过来,您这样不行。”
沈倾音咬着牙拼了命地使劲,可是那孩子像是卡在了什么地方,任凭她怎么用力都出不来,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冷,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模糊起来。
沈梨趴在床头,双手紧紧握着她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她才十几岁,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看着姐姐疼成这个样子,吓得浑身都在哆嗦,却又不敢哭出声来,怕扰了姐姐的心神,只能死死咬着下唇,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姐姐的手背上。
“姐姐……姐姐你撑住啊……”沈梨带着哭腔,却又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你别丢下阿梨,你说过要看着我出嫁的……你答应过我的……”
沈倾音听见妹妹的声音,艰难地侧过头,想对她笑一笑,让她别怕。
可是她实在太疼了,嘴角才刚刚牵动了一下,一阵更剧烈的疼痛就席卷而来,她整个人猛地一颤,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
产婆急得直跺脚:“不行不行,还是出不来。娘娘您别泄气,再使把劲儿。”
另一个产婆赶紧去翻药箱,拿了一片老参塞进沈倾音嘴里,让她含着提气。
沈倾音含着参片,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又试了一次,可那阵痛过去之后,她整个人软软地瘫在了床榻上。
屋外,萧承煜听着里头的声音,忽然安静了下来,方才还有沈倾音断断续续的喊声和产婆的催促声,这会儿却什么动静都没有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愣了一下,随即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到天灵盖,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一把推开拦在面前的嬷嬷,猛地撞开了房门。
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空气又闷又热。
他一眼就看到了床榻上的沈倾音,她躺在那里,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生机,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气息微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灭的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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