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五年后赴东宫_花上 > 第165页
    他沉默片刻,缓缓转头,望向一旁始终默然静坐的沈梨,带着沉甸甸的诚恳与忏悔道:“沈梨,对不起。”


    短短三字,道尽他半生愧疚。


    沈梨身子微僵,心绪翻涌纷乱。


    其实,她知道当年祸事错综复杂,皇权裹挟,多方牵扯,从来不是苏廷昭一人之过。


    她心里的恨意早已淡去,只剩经年难言的唏嘘与无奈。


    她沉默良久,终是轻轻开口:“你的道歉,我收下了。”


    一句落定,恩怨尽敛。


    苏廷昭望着她说话的唇形,隐忍许久的情绪骤然崩塌,眼底瞬间泛红,温热湿意瞬间漫上眼眶。


    他重重颔首,站起身,又给她深深躬身一礼。


    沈梨看着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沈倾音,轻声唤道:“姐姐。”


    这一声轻唤,让沈倾音瞬间察觉异常。


    她凝眸细看,才发觉自始至终,无论她们说话声响高低,无论周遭动静起伏,苏廷昭的眼神始终沉静空洞,不曾有半分闻声微动的反应。


    他,好像听不见。


    这个认知骤然落入心头,让沈倾音心口微沉。


    她定定望着他,眼底藏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复杂。


    苏廷昭敏锐捕捉到她眼底的错愕与探究,缓缓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双耳,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笑意。


    他缓缓开口:“我这条命,是顾铃拼死从鬼门关抢回来的。后来萧承煜寻遍天下名医,为我诊治疗伤,我感念于心,不曾忘怀。”


    不等沈倾音开口,他又问:“孩子叫什么?”


    沈倾音缓缓道出两个孩子的名字,怕他听不清,还用手比划了几下。


    苏廷昭瞧着她这副模样,不禁笑了笑,她还是那么可爱。


    他开始自顾自地说起来:“顾铃待我极好,一直悉心照料,不离不弃。我久病缠绵,性情阴郁,是她撑着我熬过无数难捱日夜。”


    “有时候她看我自暴自弃,就抓着我的胳膊咬我,说我不争气。”


    “还好,我坚持了下来……”


    “顾铃,她很好。”


    “如今见你们姐妹安稳,我便彻底放心了。”


    他说着,视线落在竹篮里,拿了一个苹果,走上前微微俯身,逗着沈倾音怀中的孩子。


    孩子被他逗得咯咯直笑,伸手去抓他的手。触手柔软温热,稚嫩纯粹。


    苏廷昭望着这软糯可爱的孩子,不禁轻笑,眼眶却始红了。


    开心是真的,慰藉是真的,酸涩是真的,遗憾亦是真的。


    沈倾音静静看着他温柔落寞的模样,心头百感交集。


    恰在此时,隔壁刘婶来了。


    当初苏廷昭那一记当头重击,便是出自刘婶之手。那一棍力道沉猛,几乎要当场夺去他的性命,亦是彻底损了他的双耳听觉,让他失聪。


    刘婶踏入屋中,抬眸望见端坐屋内的苏廷昭,瞬间僵在原地。


    许久未见,昔日意气少年落得这般残缺落魄模样,终究是让人唏嘘愧疚。


    苏廷昭望见她,神色依旧平和,无嗔无怪。过往种种纠葛,是非对错,他早已尽数释然。


    他缓缓起身,对着局促不安的刘婶,温和躬身行了一礼。


    刘婶怔怔看着他,心头愧疚翻涌,连忙上前几步,絮絮叨叨说着当初之事。


    沈梨在一旁看着,心头不忍,指了指苏廷昭的双耳,对着刘婶轻轻摇头,示意她苏廷昭听不见。


    刘婶瞬间怔住,眼底惊愕更甚,随之而来的是汹涌的惭愧与酸涩。


    苏廷昭看着她自责愧疚的模样,清楚她心底的不安。


    他不愿让一位淳朴善良的乡邻,背负半生沉重枷锁,温声道:“刘婶不必自责,我双耳失聪,皆是命数使然,与您无关,我不怪任何人。”


    刘婶闻言,沉沉叹了口气,随即道:“今日我炖了大鹅,来叫她们姐妹。公子既然来了也别客气,一并过去尝尝。”


    苏廷昭微微颔首,坦然应下。


    众人一同移步去往刘婶家中。


    刘婶为人热忱和善,早已提前唤来邻里几家的孩子,满院稚子嬉闹,笑语盈盈,烟火气息浓郁至极。


    一桌家常菜摆得满满当当,炖鹅鲜香四溢,小菜清爽可口,孩童围坐桌前,叽叽喳喳,热闹融融。


    苏廷昭静静落座,看着稚子嬉闹,也不禁跟着笑起来。


    他格外偏爱沈倾音一双儿女,目光总是不自觉落在他们身上。


    席间有胆大的孩童好奇凑近,仰着小脸问道:“叔叔,你为什么听不到我们说话呀?听不到声音,是什么感觉呢?”


    童言无忌,苏廷昭看着眼前纯粹懵懂的孩子,轻笑道:“叔叔曾一念糊涂,行差踏错,做了错事。如今失了听闻之能,便是上天给我的惩罚。”


    “世间万事,善恶有报。做人当心存良善,恪守本心,勿存私念,勿行恶事,方能岁岁安稳,无愧于心。”


    一番话温和厚重,是他历经半生风雨,看透人心善恶后的真切感悟。


    满院孩童似懂非懂,静静听着,席间众人亦是默然动容,心底满是唏嘘感慨。


    一顿烟火家宴,融融恰恰,消解了所有过往隔阂与沉重。


    饭罢日暮,夕阳西垂,残霞漫天。


    苏廷昭起身辞别,不再多做停留。


    沈倾音亲自送他至院外小路,晚风轻拂,吹动两人衣袂,暮色温柔,静谧无声。


    一路无言,并肩缓步,千言万语尽数藏于沉默。


    行至路口,前路遥遥,终须一别。


    苏廷昭的身影渐渐被晚霞吞没,彻底消失在抚州的烟火暮色里。


    此去经年,山水陌路,再无相逢。


    离开抚州,苏廷昭并未即刻返程归去寻顾铃。


    他心中尚有一处故土,是他一直未曾坦然面对的归处。


    那是父亲出生长大的故里,一处名副其实的穷山恶水。


    数十年前,此处贫瘠荒芜,土地瘠薄,民生困顿,百姓终年艰难度日。


    父亲出身寒门,幼时吃百家饭,借百家灯,无笔墨书卷,便捡拾旁人废弃残书;无烛火夜读,便倚在邻里门前,借微光苦读至深夜。


    他半生寒苦,受尽贫寒苦楚,故而立下宏愿,一朝功名在手,必归来治理故土,造福乡邻。


    后来父亲金榜题名,高中探花,一路深耕朝堂,身居吏部尚书高位,却从未忘本。


    他归乡治水铺路、修桥建校、开垦荒田,耗尽心力,将一处贫瘠荒土,治理得五谷丰登、百姓安乐,让世代困于贫苦的乡邻,得以安居乐业、衣食无忧。


    彼时年少,他随父亲归乡省亲,家家户户争相相迎,乡亲们捧着自家种的杂粮果蔬,热泪盈眶,殷殷致谢。


    在所有乡邻心中,父亲是走出大山的奇才,是造福一方的恩人,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无人不敬佩,无人不感念。


    可世事无常,命运难测。


    半生清白,一朝倾覆,落得勾结官员、科考舞弊的罪名,最终依法处决,身败名裂。


    赫赫功勋尽数湮灭,半生清名一朝尽毁。


    最后苏家只剩他一人,一个失聪之人。


    他一路风尘仆仆,踏回这片贫瘠故土,心中早已做好万般预想。


    他以为归来迎接他的,会是乡邻的鄙夷和唾弃。


    毕竟,他们敬爱的英雄,终究晚节不保,辜负了故土,辜负了万民期许。


    可他刚踏入村口,远远等候的乡邻便纷纷涌了上来。


    一张张淳朴苍老的面容,满是心疼与热切,一双双粗糙温热的手,紧紧拉住他的衣袖,热泪纵横,一遍遍哽咽询问:“昭儿,你还好吗?这些年,苦不苦?”


    “好孩子,委屈你了。”


    无人追责苏家过错,他们记得的,只是那个半生苦读,走出大山的少年,只是那个造福故土恩泽万民的好官,只是苏家代代良善,代代勤恳的本分。


    压抑许久的心情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苏廷昭站在故土风中,被一众淳朴乡邻簇拥关怀,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无声滑落,滚烫温热,砸落在脚下这片父亲深爱半生的土地上。


    他在家乡停留一月有余。日日晨起暮落,随乡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劈柴挑水、种菜浇田、修整院舍,做尽最寻常质朴的农活。


    他走遍父亲曾踏遍的每一寸土地,走过父亲牵头铺就的乡路,踏过父亲亲手修筑的石桥,驻足父亲倾尽心血修建的乡学。


    青砖石桥依旧稳固,乡学书声依旧朗朗,良田阡陌依旧丰茂。


    他独居在父亲年少居住的狭小土屋之中,低矮简陋,陈设寥寥,一床一桌,便是全部。


    邻里老人时常前来闲谈,细细与他说起父亲年少往事。


    说起他幼时家徒四壁,三餐不继,却依旧昼夜苦读,从未懈怠;说起他寒冬借灯,夏夜苦学,不惧贫寒,不畏艰难;说起他年少立誓,一朝得志,必归乡造福万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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