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旭静静倚墙望着她。她蜷着肩头、环膝静坐,垂眸敛神,不敢与他对视。
昏沉光影勾勒出她纤细的侧脸,下颌线条清浅柔和。
“好了,莫要惶恐。”萧旭忽然放软声线,语气带着几分安抚,“安心等着便是。”
沈倾音依旧默然。
萧旭微微调整坐姿,寻了个稍舒缓的姿势,低声解释:“唯有我们身陷囹圄,我安插在太后身边的暗线,才有机会寻得传国玉玺。只要玉玺到手,便能调动京城最后的禁军守备。届时,萧承煜的胜算,便能再添数分。”
沈倾音抬眸看他:“所以,这也是你的计?”
萧旭微微颔首,话音刚落,便疼得低嘶一声。他侧身倚墙,按住受伤的臂膀,蹙眉倒抽一口凉气。
“不说了,伤口剧痛难忍,容我缓一缓。”
他闭目调息,胸膛起伏不定,片刻后又睁开一只眼,看向依旧蹲在身前、满眼担忧的沈倾音,微微努了努下巴。
“你也坐下歇息,养足精神,等他来接应。”
——
龙卢镇一战,硝烟漫天,战况惨烈至极。
沈沐临率领部众于后半夜悄然抵至龙卢镇外围,原计划趁夜色潜行过境,避守军锋芒,不正面交锋。
可朝廷精锐守军警觉极高,似早已在此地布下层层暗哨。大军尚未靠近镇口石桥,两翼骤然亮起连片火把,漫天箭矢便如飞蝗般自夜色中倾泻而来。
沈沐临端坐马上,身姿挺拔如松,手中长刀舞出密不透风的刀幕,飞箭尽数被格挡弹开,叮当撞击声不绝于耳,星火四溅。
他神色未变,从容侧首,厉声传令副将:“左翼分散隐蔽,切勿扎堆!”
话音未落,他双腿猛夹马腹,一马当先,直冲敌阵。
他身形颀长挺拔,端坐马上比寻常将士高出半个头。玄色战甲覆身,贴合身形,宛如量身锻造的铁衣,英武逼人。
他手中长刀比寻常兵刃厚重数倍,常人难以驾驭,在他手中却轻盈自如、挥洒随心。
三名敌骑迎面冲杀而来,为首者挺枪直刺。沈沐临不闪不避,手腕翻转,刀身横劈而出,径直将对方枪杆拦腰劈断。
敌骑虎口崩裂、兵刃尽毁,惊魂未定之际,刀锋已然自下而上撩起,连人带甲劈落马下。
第二名敌骑从右侧迂回包抄,挥刀直砍马腿。沈沐临仿若背后长目,未曾回头,反手一刀背重重砸向对方胸口。沉闷巨响如擂鼓轰鸣,那人当即被巨力震飞落马,翻滚数圈,再无声息。
最后一名敌骑吓得手足发软,举刀的手臂颤颤巍巍,迟迟不敢落下。沈沐临策马擦肩掠过,顺势以刀柄重击其后颈,那人瞬间脱力,软塌塌滑落马背。
主将骁勇至此,身后将士士气大振,一扫遇伏慌乱,个个悍不畏死,紧随其后冲杀上前。
沈沐临连斩数敌,长刀血光淋漓,血珠顺着刀刃缓缓滴落,在夜色中泛着暗沉寒光。战马铁蹄踏过满地尸身与残戈,泥浆血水混杂飞溅,溅满他半身战甲。他棱角凌厉的面容沾着点点血污,眼神凛冽亮得慑人,神色分毫未动。
“全线跟进!”
麾下本就是悍勇之师,又见主将身先士卒、所向披靡,再无半分退缩之意。
沈沐临纵横敌阵、所向无前,长刀所及之处,敌军纷纷溃散避让,无人敢直面其锋。
一名敌将心生不服,拍马迎战,手持一双重锤,威势惊人。二人转瞬交手,刀锤剧烈相撞,震耳欲聋的金铁轰鸣炸开,星火腾空四溅。
敌将双手震得虎口剧痛,重锤险些脱手。沈沐临却神色如常、力道未减,第二刀接踵而至,刀锋贴着锤柄削过,径直斩断对方三根手指。未待其痛呼挣扎,第三刀横劈而出,利落斩落其首级。
头颅滚落泥地,鲜血喷涌丈余。
沈沐临抬手拭去刀上血渍,抬眸望向夜色沉沉的龙卢镇,面色微沉。
与此同时,萧承煜率领的另一路大军,兵力并非最多,却精锐冠绝全军。自亦关城一路向京畿推进,攻城破寨势如破竹,几乎未遇有效抵抗。
并非守军孱弱,而是萧承煜用兵之道,诡谲迅猛、异于常人。
速度快得令人猝不及防、无从应对。
他麾下兵马仿佛精准算透每座城池的换防时辰,次次卡在守备最薄弱的节点突袭发难。
前锋营清一色轻骑精锐,马蹄裹布、军士衔枚,静默奔袭。往往守军尚未察觉异动,城门已然被悄然攻破。
待朝廷援军抵达,萧承煜的主力大军早已穿城而过,只留满城瑟瑟发抖的降兵降将。
他胯下一匹乌骓黑马,体态神骏、鬃毛油亮,奔行之时四蹄腾空,宛若暗夜惊雷。
银白战甲加身,甲片打磨得莹亮剔透,衬得他清俊面容愈发冷冽出尘,在一众风尘仆仆的将士中格外夺目。
每一场攻城之战,萧承煜皆亲率前锋、身先士卒,第一个攀上城垣。他轻功卓绝,身姿灵巧,城上守军投石泼油、严防死守,他总能于纷乱险境中寻得破绽、从容规避,转瞬便翻上城头。
守城兵将尚未反应过来,他手中长剑已然寒光流转,数名守军顷刻殒命。剑光如白蛇穿梭、倏忽来去,招招封喉,利落无情。
立身城头,身后白色披风被狂风猎猎掀起,长剑凌空一指。城下数万将士即刻如潮水般涌上城墙,势不可挡。
他静立城头,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笔直,城头火光映亮他周身明暗。眉骨锋利、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如裁,天生一身矜贵卓然的帝王气度。
这般本该端坐金銮、安享至尊的人物,此刻立身尸横遍野的城头,长剑血渍未干,眸光清冷扫过全场,凛冽气场令跪地投降的守军双膝发软、伏地战栗。
他杀伐之时,从无半分暴戾狠戾,唯有极致的漠然与冷静。
顺利攻下北城外围所有据点后,萧承煜勒马驻足,抬眸遥遥望向远方巍峨厚重的京城城墙。
京城,近在咫尺。
黑马原地踱步,打了个响鼻,喷出一缕白气。深秋寒风凛冽,卷动枯叶尘土漫天飞扬。他立马旷野,披风翻飞不息,身后数万大军列阵肃立、铺展原野,刀枪林立、旌旗蔽空,军威浩荡、震慑四方。
副将策马上前,低声禀报:“殿下,急报传来,沈将军已顺利攻克龙卢镇。”
萧承煜微微颔首:“传令全军,原地休整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全军攻城!”
旷野秋风萧瑟,四下尽是肃杀。
大军就地列阵休整,刚历血战的荒原仍萦绕着浓重血腥,混着深秋寒霜,沉郁得令人呼吸发滞。
将士们或闭目调息,或低头整甲、擦拭兵刃,全军寂静无声,唯独阵前那一袭银甲身影,心绪纷乱,片刻难安。
萧承煜立在军前,半点无休整之态。
他不住在风中来回踱步,步履急促沉乱,披风被秋风一次次掀起翻飞,脊背绷得笔直,周身气场沉凝得压抑逼人。
京城近在咫尺,深宫却如隔天涯。
一想到沈倾音困在步步杀机的宫墙之内,他素来冷静的心智,便被层层慌乱裹挟,几欲失守。
深宫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凶险。
正当他心绪焦灼、往复难宁之时,远处一道黑影顶风疾奔,冲破外围防线,径直朝他奔来。
方才片刻间又落起细雨,秋风夹着冷雨劈落,将周砚一身衣袍尽数浸透,湿发贴覆额前,衣衫贴身紧绷,满身泥水风尘,模样狼狈至极,脚下却半点不敢迟缓。
他一路疾奔至马前,猛地单膝跪地,泥水四溅,双手高高捧起一方裹锦布匣,声线急促却稳:“殿下,宫中诸事已定!”
他抬首沉声禀报:“七王爷与太子妃皆被软禁于太后偏殿,眼下暂无性命之忧。暗线已然得手,传国玉玺顺利寻回。”
萧承煜急促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垂眸看向那方锦布,修长指节微微一收,俯身伸手接过。抚过微凉锦面,他当即掀开,一方温润玉玺静静卧于其中,四字篆文清晰入目。
确认玉玺无恙的刹那,他心头重压稍缓,可转瞬之间,所有思虑便尽数落在另一人身上。
他抬眸,眼底沉稳尽数褪去,只剩翻涌不息的急切,嗓音微哑,藏不住满心慌乱,一字一句追问:“她可有受伤?”
周砚垂首拱手,即刻回禀:“回殿下,太子妃未曾负伤,一路皆有七王爷寸步不离护持。只是深宫险地,太后心意难测,二人滞留宫中一时,便多一分变数,实在拖延不起。”
闻言,萧承煜眸光骤然沉暗。
他静静立在风里,清瘦面庞冷硬如霜,喉间微微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惧,沉声道,语气郑重决绝,字字铿锵:“待城门攻破,你亲领一队精锐铁骑,即刻入宫救人。”
他抬眼凝着前方宫城方向,语气带着近乎执拗的坚定,反复叮嘱:“记住,不惜一切代价。无论如何务必保二人周全。不得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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