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答应。”萧旭立即改了口。
沈倾音得了他的应允,这才勉强应下。可她嘴上答应了,身子却诚实得很,到了真要坐下来作画的时候,那满身的别扭便藏也藏不住。
画师姓吴,是宫中专门为帝后画像的老供奉,一手丹青妙绝天下,在宫里伺候了大半辈子,给好几位先帝和皇后都画过像。
吴画师恭恭敬敬地行了礼,便开始张罗着替他们摆姿势。他请萧旭与沈倾音并排坐在殿中的软榻上,又仔细调整了光线的角度,这才退后几步,端详了片刻。
沈倾音坐在萧旭身旁,浑身都不自在,身子不自觉地往一侧偏着,恨不能离他远一些才好。
她侧着身子,肩头微微缩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那一张脸本就冷,此刻更是绷得紧紧的,像是身旁坐着的不是九五之尊,而是一头叫人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
萧旭则直挺挺地坐着,腰背绷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一动也不动。
也不知是殿中的炭火烧得太旺,还是旁的什么缘故,他那张素日里沉稳的脸上竟不自觉地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脸颊,连脖颈都微微泛着粉色。
堂堂一个皇帝,坐在自己的皇后身旁画张画像,竟紧张得像是个毛头小子。
吴画师看了看沈倾音那侧得老远的身子,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在宫里画了大半辈子的帝后像,哪一对不是肩并肩、臂挨臂地坐着,恩恩爱爱、体体面面地叫人画?可眼前这位新皇后娘娘,那架势简直像是要把自己缩到墙角去。
老画师犹豫再三,还是走上前一步,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娘娘,您……可以挨得陛下近一些,如此入画才好看些。”
沈倾音一听这话,眉头登时便拧了起来。她本就勉为其难地坐在这里,心中百般不愿,此刻听画师竟还要她往萧旭身边靠,当即便觉得一刻也坐不住了。她猛地站起身来,提了裙摆就要走。
萧旭眼疾手快,急忙一把拉住她。
沈倾音被他拽住,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冷得跟刀子似的。
萧旭没有松手,只转过头去,对那目瞪口呆的吴画师道:“就这般吧,不必再挪动了。”
沈倾音被他拉着,不好当众甩开,只得沉着脸重新坐了回去。
可她坐下之后,依旧避开他,往旁边又挪了挪,身子照旧微微往一侧偏着,摆出了一副恨不得与他划清界限的架势。
吴画师张了张嘴,瞧着这情景,还想再劝两句,萧旭却已经抬手制止了他。
年轻的帝王轻咳了一声,面不改色地道:“皇后有些害羞。”
吴画师连连点头:“是!”
他不敢再勉强,只得就此作罢,提起笔来开始作画。
不得不说,吴画师的画工确实极好,落笔老辣,线条精妙,一笔一画都透着几十年的功力。
可问题就在于,他画得实在太细致了。从衣袍的褶皱到冠冕的珠光,从五官的轮廓到眉眼的神采,无一不是精雕细琢,不肯有半分马虎。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沈倾音渐渐有些坐不住。她本就是勉强自己坐在这里的,此刻僵着身子一坐便是大半日,只觉得腰背酸涩,脖颈僵直,比受刑还要难受。
期间她好几次都想站起来走人,都被萧旭给拽住。
而他自己,自始至终都直挺挺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极其认真。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殿中掌起了灯。就在沈倾音的耐心即将告罄之际,吴画师终于搁下了手中的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躬身道:“陛下,娘娘,已画好了。”
沈倾音如蒙大赦,登时便站起身来,一刻也不愿多留,提起裙摆就要往外走。
萧旭却伸手拉住她,道:“你不看看?”
沈倾音根本不想看,可被他拉着不放,这才勉强侧过头去,朝那幅画像上瞥了一眼。
画上的两个人并肩而坐,男子龙袍冠冕,丰神俊朗,女子的凤袍华美,容貌惊艳。
沈倾音的目光在画上停留了不过一瞬,便冷冷地收回了视线。她甩开萧旭的手,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
萧旭没有追上去,他站在原地,站在那幅刚刚完成的画像前,低着头,反反复复地看了又看。烛火映在画纸上,光晕柔和,将画中人的眉眼衬得愈发精致。
吴画师的笔触确实堪称妙绝,将沈倾音那张冷冷的、板板的面孔也画得极美,眉目间的疏离冷淡被细腻的笔触捕捉得分毫不差,可偏偏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味,反而衬得她愈发动人。
他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眼中满是惊喜与赞赏,“吴卿这一手丹青,当真如神作一般,将皇后画得好生漂亮。”
这话倒是不假。两个人的样貌本就生得出众,吴画师的画工又堪称一绝,两者相加,这幅画像自然是怎么看怎么好。
吴画师小心翼翼地道:“陛下谬赞了。只是……若是娘娘方才肯再靠近陛下一些,画出来的效果,想必会更好。”
萧旭听了这话,却并不在意,只笑了笑,目光依旧流连在画上,头也不抬地道:“这已经很不错了。”
他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笑意。他抬手吩咐下去,叫人大大地赏了吴画师,又一叠声地嘱咐道:“把这画好生裱起来,仔细着些,不许有半点磕碰损伤。裱好后立即送来。”
吴画师连连应是,捧着画退了下去。
——
沈倾音做了皇后之后,身份已与从前截然不同,第二日一早,她便召见了严夫人。
严夫人接到传召的时候,心中便咯噔了一声。她怎么也想不到沈倾音会成为皇后。一路上她坐在轿辇中,手心全是冷汗,心里七上八下的。
进了坤宁宫正殿,严夫人低眉顺眼地走进去,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伏在地上道:“臣妾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倾音坐在主座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刘婶就站在沈倾音的身旁。
严夫人行完了礼,沈倾音既没有叫她起来,也没有赐座。严夫人只好自己讪讪地站起身来,退到一旁站着,两只手交握在身前。
大殿里安静得出奇,连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沈倾音就那么坐在上头,慢悠悠地端着一盏茶,浅浅地呷了一口,目光落在一旁的香炉上,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严夫人站在下头,只觉得那沉默像一座山一般压下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僵局,可张了张嘴,对上沈倾音那张淡漠如水的面孔,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心里害怕。那种害怕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叫她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沈倾音才放下茶盏,微微偏过头,递给了刘婶一个眼神。
刘婶微微颔首,几步走到了严夫人面前,还不等严夫人反应过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响在大殿中回荡开来,清脆刺耳。
严夫人几乎懵在当场。她偏着头,脸上火辣辣地烧起来,半边脸颊登时便肿起了一个鲜红的掌印。
她又惊又怒,本能地抬起手来想要还回去,可手掌举到一半,目光撞上主座上沈倾音那双冷淡至极的眼睛,忽然一个激灵,浑身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
沈倾音如今是皇后。
她打了皇后的人,那便是以下犯上,是大罪。
严夫人那只举在半空的手猛地缩了回来,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伏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声音都在打颤:“皇后娘娘饶命!皇后娘娘饶命!”
沈倾音看着她跪在地上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面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微微蹙了蹙眉,道:“你是自己打,还是让别人来打?”
严夫人一听这话,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惊恐。她嘴唇哆嗦着,颤声问道:“皇后娘娘……臣妾、臣妾犯了什么罪?还请娘娘明示……”
沈倾音闻言,冷笑一声,一字一句地道:“这还用我说明吗?”
一句话让严夫人哑口无言。
大殿里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严夫人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着抖,慢慢抬起手来,对着自己的脸,一巴掌扇了下去。
“啪。”
又是一巴掌。
“啪。”
再一巴掌。
大殿中便这样响起了严夫人一巴掌接一巴掌扇自己脸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开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殿中伺候的宫人们全都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一口,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沈倾音就坐在上头,看着严夫人跪在下面一下一下地打自己的脸,看着她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渐渐红肿起来,看着她眼角渗出了泪水却不敢停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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