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便有人捧来了一套衣袍,一套极其隆重、极其华丽的皇后礼服,金线织就的凤凰纹样铺了满身,珠玉缀饰层层叠叠。
沈倾音看着那套衣裳, 本就郁结的心情愈发烦躁起来。可事到如今, 哪里还有半分选择的余地?
她木然地由着那些宫人一通忙活, 打扮妥当之后, 便被宫人引着, 去往册封大殿。
此时, 萧旭正在后宫门外等着。他坐在轿辇上, 慵懒地斜倚着身子,用一手遮在额前挡着晨光,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后宫门的方向。
不多时, 殿门深处,人影渐显。
沈倾音踏出殿门,一抬头便对上了萧旭的视线。
萧旭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缓缓睁开,那副慵懒随意的神色也渐渐敛去,身子不自觉地慢慢坐直了。
沈倾音那一身华丽至极的衣袍在晨光之下熠熠生辉,朱红色的锦缎上以金线密密绣着展翅欲飞的凤凰,凤尾迤逦铺陈,从肩头一直延伸到宽大的裙摆,每一根羽翎都栩栩如生。
腰间束着一条镶满珠玉的宽腰带,将她那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身勾勒得愈发纤细。
领口处缀着一圈浑圆的东珠,衬得她修长的脖颈如凝脂白玉一般。最惹眼的是她头上那顶九尾凤冠,赤金打造,累丝点翠,九只金凤口衔珠滴,随着她每一步走动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珠玉相击之声。
她本就生得极美,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可那一双眼睛里却寻不见半分即将封后的喜色,只有一层薄薄的倦意与淡漠,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清冷疏离,少了鲜活的人气。
这个时节已经到了深秋,整个皇宫大道两侧栽种的梧桐树都在纷纷扬扬地落着黄叶。
微风吹过,三三两两的枯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早有手执扫把的小太监候在底下,见此情景急忙上前清扫,生怕碍了圣驾的眼。
秋高气爽的时节里,天蓝得近乎透明,这一道艳丽夺目的身影却生生惊艳了这片天空。
萧旭就那样坐在轿辇上,看了她好一会儿,都没有回过神来。
沈倾音走到他跟前,抬起头看着坐在轿辇上的他,既不屈膝,也不行礼拜见,神色淡淡的,仿佛眼前这人并非九五之尊,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萧旭触上她冰冷的目光,收回视线,冲一旁的小太监摆了摆手。
轿辇被太监们抬着,稳稳地走到沈倾音跟前停了下来。沈倾音被宫人搀扶着坐了上去,随后轿辇便被抬起来,两乘轿辇向着册封大殿的方向缓缓行去。
这条宫道很长很长,长得仿佛望不到尽头。
那晚夜色浓稠,沈倾音与萧承煜手牵着手,在这条长长的宫道上说了好多好多的话,每一句都像是刻在了心坎上,热热的,沉甸甸的。
而眼下,她却以这样的身份,坐着这样的轿辇,去赴一场册封皇后的盛典。
身边的人换了,连带着心里的那点光亮也被一并换了去。
自从沈倾音上了轿辇之后,萧旭的眼神总是有意无意地瞟过来,像是想从那张淡漠至极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而沈倾音始终目不斜视,只望着前方那长长的、似乎没有尽头的宫道,任凭秋风卷着落叶从身侧掠过,一言不发。
直到轿辇在册封大典前缓缓停下。
册封大殿设在乾元殿正殿,殿门大开,朱红色的巨柱上缠着明黄的绸缎,殿内铺陈着赤红织金的地毡,一路从殿门延伸至御阶之下。
两侧立着文武百官,乌压压地站了满满一殿,人人身着朝服,手持笏板,面色肃然。
大殿正上方,龙椅之侧,另设了一尊凤座。凤座旁边又置了一张软榻,太后便倚在那软榻之上。
她今日也换上了隆重的朝服,满头珠翠,气色不错,只是目光看起来有些呆滞。
萧旭下了轿辇,率先步入殿中,龙袍加身的他步履沉稳,径直走上御阶,在龙椅上落座。他目光扫过阶下百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
沈倾音跟在后面,由十六名宫人簇拥着,踏上了那条长长的赤红地毡。
她一步一步走得极慢,裙摆上的金凤随着她的步伐微微颤动,凤冠上的珠滴摇曳生姿,在殿内烛火与日光的交映下流光溢彩。
殿中不少大臣暗暗交换着眼神。
立沈氏为后,朝中早有非议。
沈家在前朝旧事中牵扯太深,沈倾音的身份又颇为微妙,论家世、论资历,都算不上是皇后的上上之选。更何况,她还曾是萧承煜的妻子。
这样一个女子,如何能母仪天下?
可皇帝执意如此。
萧旭刚登基不久,却力排众议,一意孤行地要立沈倾音为后。朝堂之上不是没有人上过折子劝谏,可那些折子递上去便如石沉大海。
有几个言辞激烈的老臣当面进言,萧旭只淡淡回了一句“朕意已决”,便再不多言。
今日站在这大殿之上的百官,心里头各有各的盘算,各有各的不忿,可当真到了这册封大典上,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一个“不”字。
太后都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他们又有什么资格开口?更何况,皇帝那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来,实则冷得厉害。
册封使捧过圣旨,朗声诵读。那一道道繁复的礼仪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授金册,赐宝印,行跪拜之礼。
沈倾音依着礼官的指引,一一照做,动作分毫不差,规矩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可就是让人觉得,她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完成一桩差事,与“欢喜”二字毫不相干。
萧旭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行跪拜之礼。她俯身叩首时,凤冠上的珠串垂落在脸颊两侧,衬得那截露出来的后颈愈发白皙纤细。
他微微眯了眯眼,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礼成。
随着礼官一声高亢的唱喏,殿内百官齐齐跪倒,山呼“皇后娘娘千岁”。呼声震天,回荡在大殿之中,久久不散。
沈倾音站起身来,转过身面向百官。她站在御阶之上,一身凤袍,满头珠翠,身后是金光熠熠的凤座。
从这一刻起,她便是这一朝的皇后。
可她站在那里,望着阶下黑压压跪倒的人群,目光却越过他们,望向了殿门之外。
殿外的天光刺目,秋风卷着落叶从殿门前掠过,飘飘摇摇地不知落去了何处。
太后始终倚在软榻上,一动不动。有人轻声上前询问太后是否要起驾回宫,她这才像是回过神一般,被宫人搀扶着,颤颤巍巍地离开了。
萧旭从龙椅上起身,走到沈倾音身侧。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见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到了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他只抬了抬手,示意宫人将皇后扶回轿辇,自己则负手立在大殿之上,望着那道被宫人簇拥着远去的背影,目光沉沉,神色莫辨。
册封大典,就这样结束了。
沈倾音搬进了坤宁宫。
坤宁宫是先皇后住过的地方,空置了许久,如今里里外外重新修葺一新,殿中的陈设极尽华美,什么珍玩玉器、绫罗绸缎,但凡想得到的,这里应有尽有。
宫人也比先前多了足足一大拨,乌泱泱地站了一院子,有掌事的嬷嬷,有近身伺候的大宫女,还有在外殿听候差遣的小宫女,林林总总,光是伺候她一个人起居的,便有数十人之多。
宫女们围上前来,小心翼翼地替她卸下那一身沉重的凤袍,摘下那顶压得她脖颈发酸的九尾凤冠。
待到褪去层层华服,拆去满头珠翠,洗漱妥当之后,她换了一身素净的常服出来,通身清爽了不少。
她走到桌边坐下,自有宫人奉上一盏新沏的热茶,她接过来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这才觉得松快了些,紧绷了一整日的肩背也终于微微放松下来。
从今往后,她的身份便大不一样了,可她坐在那里,手里捧着茶盏,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头却空落落的,生不出半分欢喜。
到了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沈倾音抬眼望去,便见萧旭迈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手中提着一只沉甸甸的画箱。
沈倾音看见他带着人进来,微微一怔,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
萧旭见她神色淡漠,倒也不恼,自顾自地在她对面坐下,温声笑道:“朕请了画师来,给咱们画一幅画像。按规矩,皇上与皇后该有一幅合像,留作存念。”
沈倾音听了这话,心中登时涌上一股复杂滋味。她望着萧旭那张温温和和的脸,心里头又是酸涩又是抗拒,面上便愈发没有好脸色。
“别恼,很快就好。”劝她。
“要画可以,我要见萧承煜。”沈倾音提了条件。
萧旭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不答应就出去。”沈倾音下了逐客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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