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隔着两步的距离,看他身上的伤,泪眼汪汪的劝:“大人别再置气了,跟皇上认错,皇上照样会重用你,你这样为难自己,能改变什么呢?”
“皇上已经不追究你弟弟的错了,黎民百姓、妖道鬼神,跟你有什么关系?难道你都不想想我?咱们要成亲了,你有心思跟皇上争执这些有的没的,为什么不为我着想呢?”
亓昭野回京当天就下狱了,行事匆匆,竟把这个女人给忘了。
他站起身来,神态自若,仿佛沾了满身的血不是他的,行走之间竟叫人看不出丁点受伤的困顿,步伐沉稳的走过去。
“啪!”沾着血的巴掌重重地落下来。
沈柔嘉捂住被打偏过去的脸,不可置信,脸上火辣辣的疼,整个人都被打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喜欢对女人动手。”亓昭野站在原地,声音低哑,“但你,再敢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把你的脸撕烂。”
他眼神阴鸷,像淬了毒的刀。
沈柔嘉看着他的眼睛,被吓哭了:这不是她喜欢的那个清雅端方的君子,他是个不分青红皂白、不知悔改的恶鬼,自己死还不够,还要拖人下地狱。
她哭哭啼啼跑出去,逃出地牢,带着脸上的伤进宫,跪在皇后面前,哀切着求退婚。
“姨母,他连家底都没有,还不喜欢我,出手打我,我还嫁给他做什么……”
事情闹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脸色铁青,在殿中来回踱步——亓昭野敢对柔嘉动手,是跟自己彻底撕破脸,无论如何都不会再为他所用了。
“亓昭野身受皇恩,不思报效,反于狱中抗旨不遵,对县主出言不逊,辱及朝廷,朕念其旧劳,免其一死,即日起,革去全部职务,抄没家产,贬为庶民,流放北地,命其及其子孙三代永世不得回京!”
“赐婚之事,一并作废。”
大牢里,太监宣读完了圣旨,尘埃落定,面色沉重的离了牢狱,铁门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众脚步声远去,牢房安静下来。
亓昭野跪着的身子往旁边草堆上一倒,堵在心里的不安总算是消了,如释重负。
他微笑起来,舒展四肢,望着头顶黑黢黢的房梁,喉咙里溢出一声笑,笑声越来越大,在牢房里回荡。
第136章 136:同生共死,不离不弃
在京中耕耘数年,好事歹事都做过,他无愧于心,知错也不会改,功过都随人评说。
有人说他心思歹毒,为了上位不择手段,如今胆大到敢顶撞皇上,越俎代庖,失了一个臣子该有的本分,死也不冤。
有人说他是天煞孤星,年幼丧母,继而丧父,亲缘散尽,带着弟弟苟活于世,往前好歹还放着个义姐在府里敬着,装点门面,如今弟弟远走,所谓的义姐怀了别家的孩子,人也不知躲到哪里去,连御赐的婚事都能黄。
更有甚者,借着他落罪的空档,讲起了赵家的冤枉,颠倒是非黑白,竟将赵家已经落实的罪过装点成无辜被害,只为证明他亓昭野不是好人,活该落得如此地步。
坊间议论纷纷,可当押送他的囚车真正驶向大街时,道路两旁的百姓却未出一句恶语,只神情不忍的望着他,道一句“保重”。
京中有他,这几年,律法刑罚上至朝臣皇亲,下至贫苦百姓,皆称得上一句公正,有多少贪官污吏家破人亡,就有多少无辜百姓得到了公义。
他不是一个清官,却是个好官。
囚车里,他满身伤痕未愈,被晃动的车硌的身上疼的流汗,望着那一双双或同情或感激的眼,心中并无波澜。
他不是为了他们才做这些,他做任何事都不需要这世道给他任何回应,他只是,想要给姐姐一个家。
囚车缓缓驶离长街,一阵阴风刮过,掀起街道上的灰尘,迷了人眼,渐渐风起,原本晴朗的天上吹来数不清的云彩,起先只是白云遮了阳光,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乌云飘来,京城的天彻底暗了下来。
囚车已经出城,道边的百姓也渐渐散了,到了开门做生意的时间,庆丰楼的门却迟迟未开,等急了外头早早排起长队的客人。
“怎么回事儿啊,到点儿了不开门,是不是伙计躲懒?”
“我还等着给我家老爷带葫芦鸡回去呢,今天不知道还有没有清炖羊肉,都待好一会儿了,也没闻见肉香,后厨没提前开火吗?”
“都过了半个多时辰了,还不开门,别是他们今天不做生意了吧,我听说他们东家是亓家的亲戚,亓家那位大人不知犯了什么事,被判了抄家流放,难道是为了这事儿,生意都不做了?”
“官场是官场,生意是生意,掌柜不出来说关门,那就是还开着,估计是里头有事儿吧,什么时候才好啊,我都等饿了。”
客人们众说纷纭,却没有一个离开,谁也不肯把好不容易排到的位置拱手相让。
皇天不负苦心人,眼瞧黑云压城,雨点子落下来之前,庆丰楼总算是开门了,掌柜露面解释,食客们谁也没用心听,鱼贯而入。
粮店、皮货铺陆续开了,一切如旧,仿佛亓家被抄的事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们,像被镜面隔开的世界,互不相干。
生意场上依旧红火,抄家的官兵也风风火火到了亓家。
皇帝担心朝臣办事不尽心,特将自己年已十七的大皇子派来督办此事,抄没的钱财,才好尽数充公。
大皇子少进后宫,没听过柔嘉县主私下的抱怨,这会儿看着亓府园中的雅致,正要派人大展宏图,抄个底朝天,府中却一个下人都没有。
找了一圈,只在下人房中找到一个正在等着他们的平管家,和和气气的交了钥匙。
看着一并交到手中的薄薄几张地契,大皇子面露疑惑:“你家的地契就这么点?你既是管家,那房契和府中下人的卖身契呢,现在交出来,省得彼此麻烦。”
“早在年前,府中的现银就已见底了,主君心善,说给不了月银,用不起这么多人,便把卖身契都还了我们,我们感念主君的恩德,照常在府里伺候,但是听说要抄家,他们就都跑了,钥匙已经交给了您,我也要走了。”
说罢,伏身往后退了退,临走,不舍的望了一眼拱门另一边才生出青绿的园子。
“家中财物皆在库房,草木无辜,还请殿下抄查时别践踏了生灵,小人在这里谢过了。”
平管家转身离去,已不是亓府的人,大皇子没有叫人拦他。
在官兵四处查找,库房里的古董字画、皮料布匹、药材香料一应都搬了出来,连着家中的花瓶摆件,书房的书卷信件、墨砚香炉,甚至连青鸾没带走的细软首饰,和那只已经泛旧的鸾鸟花灯都被翻了出来。
满打满算,不过千两银子的身家,大半还都是官员之间互相赠送的节礼。
好歹是三品大员,竟清贫至此?
油水没得捞,在父皇那儿也没讨得赏,大皇子心生不满,将此事大谈特谈,是以整个京城都知道了亓昭野是何等清正的好官。
这样一个好官落得如此下场,朝野上下皆有怨念,原本吵闹的朝堂,逐渐变得平静。
而平静之下,又是另一场汹涌的预演。
*
囚车出城不远后,便下起了雨,春雨细如丝,浇在身上却凉。
押送的狱卒戴上斗笠遮雨,看囚车只几根木头遮挡,彼此对视一眼,将手中蓑衣送进囚车中,披在了亓昭野身上。
他身上流出的血已凝结成痂,头发好几天没梳,略显狼狈,连日水米未进,脸颊凹陷,人还坐着,眼中光亮却暗,迷糊的看着蒙上雨雾的天,像温泉山庄里终年散不去的氤氲,手边却没了可以牵紧的人。
道路宽阔,确认四周没有潜藏的危险后,他疲惫的晕了过去。
硬挺着的身子垮塌下来,便再没了坐起来的力气,天地间凉雨丝丝,蒙在身上的蓑衣粗糙的压着他,不暖,也挡不住潮湿。
“大人,大人!”
押送的狱卒都是微末小吏,在刑部任职时就听过他的威名,远远见过他几眼,哪料再见会是这幅情景。
两人手忙脚乱的牵紧马匹,开了囚车查看,确认他没有断气,可面对他一身的伤,也束手无策,只能将蓑衣盖好,挡得一点是一点,趁路还没有被雨泡的泥泞,抓紧赶路。
属于亓昭野的漆黑里,并没有梦。
幼年家破,遭受背叛之后,流落在外的每一天,他都不敢安眠,伴随着黑夜和睡眠而来的,只有无助的恐惧。
尽管他现在已经拥有了许多,留了不少退路,也无法阻挡意识昏厥带来的身体本能的紧绷——他已经把种子种下,只需要时间催熟那颗他想要摘取的果实。
而现在,他要在这样的孤独中熬过不知多少时间……
春雨竟会如此阴冷。
恍惚间,鼻尖飘来一股熟悉的气息,他沉重如铁的身子,像浮在了春日田野的新苗上,身下柔软、干爽、清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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