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摆了摆手,殿前侍卫将他带走。


    亓昭野被革职下狱了。


    这消息像一颗炸雷扔进了平静无波的京城里,掀起了剧烈的的浪。


    第二天早朝,天色还没大亮,金銮殿上已经站满了人。


    皇帝刚坐下,内阁的几位公侯便齐齐出列,跪了下去,为首的是英国公,年过六旬,须发花白,声音稳当。


    “皇上,亓昭野自入朝以来,恪尽职守,勤勉不怠,六部事务繁巨,他一人担着半数,为皇上分忧,从未有过怨言,所谓江州之事,只是小错,请皇上切勿为此重罚亓昭野。”


    皇帝板着脸,目光冷冷地扫过几人,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些人说的是实情,可他不想接这个台阶。


    殿内沉默了片刻,又有一人出列跪下,是皇后的远亲,软声劝慰:“皇上,柔嘉县主与亓大人婚期将近,若此时将他下狱问罪,县主面上也不好看,请皇上念在县主的份上,从轻发落。”


    皇帝眼神微动,正犹疑时,一个人从四品官员的队列中走了出来。


    早在亓昭野离京之前,就已将徐文知提拔为四品,此刻他跪得端正,脊背挺直,出言字字清晰。


    “皇上,臣以为亓大人前往巡查江州典狱及税务,捉拿贼犯是他职分之事,并未做错,江州境内所谓道观,实则与地方豪强勾结,欺压百姓,敛财害命,小亓将军协助江州府剿灭贼匪,是为民除害,并非擅自动兵,一应事由,请皇上明察。”


    话音刚落,殿中超过半数的官员齐齐跪了下去,声音洪亮,在金銮殿上回荡。


    “请皇上明察——”


    皇帝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跪了满殿的朝臣,心头涌上一股寒意。


    亓昭野,一个毫无根基的臣子,平时不声不响,看着老实本分,没想到在朝中竟有这么大的影响力,户部、刑部、兵部,连御史台和工部都有人为他说话,满朝文武竟有半数站在他那边。


    这个人,留不得了。


    他猛地拍下龙椅扶手,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朝臣:“亓昭野逾越职权,在江州境内私自动兵,罪不可恕!朕意已决,杀无赦!”


    殿中哗然。


    满朝文武几乎同时伏下身去,额头磕在地上,声音震得殿顶的藻井都嗡嗡作响:“皇上三思!亓昭野杀不得啊!”


    皇帝愣住了。


    满殿的朝臣,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分不清哪些是亓昭野的人,哪些又是真心劝谏,甚至平日里与亓昭野并不对付的官员,也都俯首叩头。


    竟因为一个亓昭野,惹得满朝怨怼。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不甘,却不得不软下来:“念在众卿的面子上……若他肯认错,朕便不追究了。”


    *


    春日已至,刑部大牢里却胜似寒冬,墙壁渗着水珠,湿冷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钻进骨头缝里。


    亓昭野身着囚衣,散落的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眉宇间的神情,静静地盘腿坐在破木桌边,桌上摆着一杯凉透的粗茶,一点茶香味都没有。


    仰头看向小窗外,春光明媚,空气里飘来淡淡的花香。


    他眯起眼睛,想此时苏扬之地应该已经暖了,往年二月份,云溪山上的杏花已结了苞,要不了几日,便会开得漫山如雪,花香沁人。


    他从来没跟她一起赏过杏花。


    花开在城外时,他们忙于生计,看花不是花,只是酿酒的好材料,奢侈的美,后来各奔东西,劳劳碌碌,分分合合,至今,他从没有静下心来陪她赏过一片春景……


    视线转回到阴暗的地牢中,想起家中那棵杏花树,想起自己年幼无知时爬上墙头看到那一树花开,花影错落间,是她明媚的笑颜。


    他从没有看过那么好看的人,是和母亲完全不一样的女人,年幼时不晓得心悸的滋味,心跳还没加速,就被她掷来的核桃打下了墙头,摔得满身尘土,屁股疼。


    念及此,他抿唇笑起来。


    笑过之后,眸中生出几分安宁。


    他想,她此时应已到了扬州,无论回云溪老家,还是在扬州宅子里落脚,都一定会去城外看花,以她的性子,便是挺着五个月的肚子,也定会去凑热闹,沾得满身花香。


    只给她身边留了十个侍卫,看家护院,出门保卫,也不知够不够她使。


    将自己的生死交付在旁人手上的滋味并不好受,他感觉时间的流动都变慢了,理智悬在快要绷紧的丝线上,稍微生出变数,便足以叫他丢掉性命。


    还好,关于她的一切,他都已安排妥当,所以即使他死了,也没关系。


    早朝后,宫里太监传来口谕,要他认错。


    他不觉得自己有错。


    跪着听旨,头却没磕在地上,“皇上是百姓之君,自当为百姓着想,以天下之禄供奉三清,重鬼神,轻社稷,非明君所为。”


    闻言,太监都白了脸色,连忙压低了声音提醒:“大人慎言,您这是……责怪皇上吗?”


    “江州、甘州境内民不聊生,这还只是臣与臣弟粗陋的见闻,大周境内九州,不知还有多少饥寒交迫、卖儿卖女的可怜人,臣回京来如实上奏,皇上不惩治终南山的一众妖道,反要臣认错,臣不敢责怪皇上,只是寒心。”


    太监脸色变得难看,凑近了些,“您别忘了前车之鉴,难道您想落得赵崇的下场?”


    亓昭野微笑起来,没有答话。


    太监走了。


    其后两天里,陆续又有朝臣来劝,无非是劝他别负气,别毁了自己的仕途前程和身家性命,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他说:“不,父子君臣之上还有公理天道,我宁死,不违此道。”


    手段可以卑鄙,心思可以歹毒,但在大义上,他的清白,无可指摘。


    亲眷不在,两袖清风,劳苦功高,这样一位能臣,认定一件正确的事,谁又能劝得动他呢,同僚们不再相劝,反对他多了几分敬佩。


    他和赵崇的起家有相似之处,但终究,他们是不一样的。


    事情传到宫里,连带着太监来过之后口述的那些话,彻底惹怒了皇帝,刑部当天便领到旨意:


    “死性不改,鞭笞一百,以儆效尤。”


    人被绑在受刑架上,第一鞭抽下去,官吏收着力气,鞭梢落下,只擦过他的囚衣。


    监刑的大太监狠狠瞪了他一眼,声音尖厉:“徇私枉法,你也想蹲大牢,丢脑袋?”


    官吏咬了咬牙,再一鞭下去,用了狠劲,鞭子落下,后背顿时绽开皮肉,血花四溅,亓昭野的脊背绷紧,没有出声。


    官吏看着那血,虽看不到亓昭野的表情,手却开始发抖,举着鞭子,怎么也打不下去,猛地跪下,声音发颤:“下官无能,担不了行刑之责,愿受公公处罚。”


    太监骂了句“没用的东西”,挥手让随行的禁军顶了上来。


    禁军公事公办下手狠,鞭子带着风声落下,一下接一下,毫不留情。


    囚衣很快被抽烂,碎布条贴在身上,混着血水和汗水,宽阔挺直的脊背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皮肉翻开,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血顺着伤口往下淌,裤子都被染红。


    亓昭野没有喊疼,也没有求饶。


    紧抿着唇线,下巴微微绷紧,肌肤失了血色,苍白脆弱,几缕墨黑的碎发下,是淡然的目光,仿佛对眼下发生的一切都不在乎,身子也不是自己的,任伤痕触目惊心,血流成河,都与他无关。


    他早已看透这个世界,充斥着荒唐、无趣、虚假,眼下空耗,无非是无能之人稳不住局面,只能靠打压别人稳固自己的位置。


    落下的每一鞭子都着证明龙椅上的人有多昏庸,于是他流着血,欣赏那人的愚蠢。


    行刑的禁军换了三轮,终于打完一百鞭,个个都累得满头大汗。


    解开刑架时,左右官吏已经准备好扶他瘫倒的身子,却见他硬生生撑着,自己走了下来,单手撑墙,走回牢房,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他走得艰难无声,连行刑的禁军和监刑的太监看了都不忍呵止:有此坚志,恐怕连死都无法让他认错。


    ——他真的有错吗?


    这疑问默默钻进众人心里。


    亓昭野已经很长时间不知道痛是什么滋味了,这点痛于他而言不算什么,可想到青鸾来日看到他身上的疤,会流露出怎样忧伤的神色,他的心也跟着疼了一下。


    这是他选择的路,是他要承担的苦,哪怕思念她,也只偷偷在心里想,被咬的失了血色的唇,不会吐出半个字。


    疲惫地靠在牢房的墙上,囚衣已被鲜血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墙边的湿气透过衣料渗进伤口,又冷又疼,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不知过去几天,神志恍惚,耳边朦朦胧胧,听到了女人的声音。


    睁开眼睛,面前是一抹扎眼的黄色。


    沈柔嘉站在牢房里,春衫靓丽,发髻上簪着珠花,金玉满身,与这阴暗潮湿的地牢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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