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撮撮麦苗轻轻拂过他重伤的背,麦芒擦过带着痒感的刺痛,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却有带着温暖的吐息吹来,像晒过暖阳的热风倾洒在肌肤上,缓解了疼痛,也带走了他体内积累的湿寒。
亓昭野知道自己不会做梦,却因伤痛睁不开眼,分辨不出是自己失血过多产生了幻觉,还是雨过天晴……
待他醒来,已经是两天后了。
睁开眼睛,自己正趴在素净的雪缎上,裙子下是女子柔软的大腿,稍稍往侧边抬下脸,便对上她高耸的孕肚,未见人面,从来干涸的眼角便湿润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来?”
“我说过,咱们同生共死,不离不弃。”她声音温婉平静,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他清爽的发丝,嘴角扬起淡淡的微笑。
在他醒来之前,她对着他后背连成一片的流脓的伤口已经哭过一回,这会儿再次听到他的声音,没能忍住,闪动的睫毛沾上了泪光。
“一想到和你分开,可能几年都见不到面,我的心就像刀割一样疼……孩子的安危固然重要,但我也舍不下你,与其日思夜想,还不如跟你一道来,一道走,便是黄泉路,身边有个伴儿,也没什么好怕的。”
她声音倔强,不显悲戚,唯有与他再次重逢的欢欣。
听了她的真心话,青年未滴落的眼泪也收住了,身体舒展的趴着,恨不得自己的骨与肉都融化了,陷进她的身体里去,两人黏糊糊的搅在一处,再不会分开。
除了她,谁能载得走他的绝望。
她一出现,那些漆黑的虚无,独自支撑的孤寂,便再与他无关。
声音都变得轻松,“我想过你会去甘州,至少玉宸那儿是安全的,没想到……”
“你跟我都为他操心十多年了,路已经铺好,该容他闯个名头出来,总不好等我这儿孩子都生了,他还是个孩子脾气,可就招笑了。”她吸了吸鼻子,嬉笑一声。
马车外,细雨依旧。
走成一行的车队里,足有三辆马车,狱卒驾着囚车跟在最后头,已经离了京郊,收人钱财,行个方便,保住囚犯的命,送到幽州,才算办妥了差事。
雨丝斜斜地笼着官道两旁的枯柳和远山,车队像行走在水墨画中。
“鸾儿,鸾儿……”为着她的抉择,他心中欢喜,轻声呢喃,指节抓在她裙边。
青鸾微笑着将他的手抓在手心里。
“我在。”声音缱绻。
从前她没有根,漂泊无依,活到哪里算哪里,无论有再多的利益再重的感情,生死关头,她只会独善其身,抽身就走,毫不留情。
可这个聪明绝顶的人,什么都算到了,得力的人给了她,值钱的田产给了她,还把自己的亲弟弟送给她,作她和孩子的退路……曾经最怕她离开,却为她的离开做了那么多准备。
她知道他抱的是怎样的心思,所以她日夜兼程,回到他身边。
她不会让他坠落。
他们会一起过上好日子。
天色越发阴沉,青鸾没再让赶路,吩咐车队在城中停歇,打点过驿站官员后后,一众人住进了客栈。
房间里,亓昭野赤着上半身趴在床上,身体还虚,精神却好了不少,安静待着,由青鸾给他换药,挺着已经六个月的肚子,行动自如,还有闲心念叨。
“皇帝老儿真不是个东西,把龙椅看得那么宝贝,不遗余力打压能臣,往后朝野上下还有谁肯诚心实意为他办事?”
“这条北上的路,何师父带商队都来回走过好几趟了,指定安稳无忧。”
“我怕庆丰楼生意太好惹人眼红,又招来什么县主皇后的记恨,临走之前,让小五卖掉了一半的活羊,如今咱们可有钱了,这一路,保你舒舒服服,不受一点罪。”
“我回京时,宫里对你的判决已经下来了,我忙着安排生意上的事,没有回家看一眼,第二天再去,家里已经被抄了。”
“家中物件值钱不值钱的都无所谓,就是可惜了那个盒子,你们这些年写给我的信都在里头,落到别人手里,撕了烧了,真是可惜……”
“罢了罢了,再宝贝也都是些纸,只要咱们一家三口能好好的,丢多少信,花多少钱都不要紧。”
青鸾一边抹药一边絮叨,亓昭野趴在那儿安静的听着,感受不到伤口的疼痛,唯有一股久违的温馨将他包围。
在她温柔细碎的言语间,一个热闹的尘世铺展开来,驱散了他的阴冷。
——她总能为他点明活着的幸福。
于是他迫切渴求活下去,养好了伤,仍能陪在她身边,和她一起过日子,长长久久。
当晚,雨渐渐下大了。
远处的山影隐在雨幕里,只看得见一团团模糊的黛色。
数百里外的城郊,暴雨已经下了一天,近处的田埂、沟渠、光秃秃的树,都被雨水打得湿透,灰扑扑的,模糊了轮廓。
雷声大震,轰隆轰隆响在云层里,忽有一道闪电在乌云中亮起,长夜霎时亮如白昼。
“轰隆”一声巨雷落下,闪电在黑夜中绽开枝桠,却没消失在云中,反直直劈向地面,正劈中了玉虚观内的大树,还未展开新叶的树顿时冒出焦烟。
雨势转小后,观中道士的睡梦都香了,目之不及处,浓烟从被雷劈裂的树干里冒出来,不知飘了多久,噌一下,烧起了大火。
第137章 正文完:爱不绝,情不止,故事漫漫长
幽州城的四月,热闹非凡,城门口,胡商牵着骆驼进进出出,驼铃声叮叮当当,路边的小摊贩扯着嗓子吆喝,混着牛羊的叫声,满目酒旗幌子,一片喧嚣。
出了城,是另一番天地。
新长起来的牧草绿油油的铺到天边,在风中翻起层层的浪,远处有鹰在低空盘旋,滑翔,飞上高空,发出一声尖利的鸣叫。
草场上,少女的麻花辫垂在脑后,骑在马上,身姿挺拔如松,挽弓搭箭,肌肉绷紧,弓弦拉满,指尖一松,羽箭破空而出,“嗖”一声,正中远处的猎物。
连发数箭,箭无虚发,每一支都稳稳地扎在猎物身上。
武婢骑马奔过去,弯腰一捞,捡起几只野兔子,兜在怀里跑回来,爽朗的大喊:“全都中了,将军好眼力!”
慕容妧潇洒地放下弓,调转马头。
草场外是一片林地,几个勋贵子弟正躲在树荫里,彼此说笑,看到她调转马头,立马齐刷刷地看过来,目光黏在她身上,整暇以待,准备迎上来搭话。
慕容妧不用听都知道他们要说什么,无非是些似是而非的奉承话——他们自己家中养着门客取乐,入军中不敢冒死冒险,倒舍得在口舌上花功夫。
几乎同时进入军营,几年过去,亓玉宸已经调去甘州做大将军了,她也已经升任四品明威将军,而这帮没用的东西,寸功未建,还指望像沈义山活着时那样,懒着表表忠心就有人会看在他们爹娘的面上提拔他们。
她可没这份闲心。
厌恶地扭过脸,目光掠过操场另一边,有辆马车正缓缓驶来。
丫鬟下车来掀开车帘,挺着孕肚的妇人从车上走下来,穿着一身嫩绿色的春衫,温柔得像草原上晕染出的清新微风。
那张妩媚娇柔的脸,因为孕期圆润,行动也不得不收敛,多了几分令人心静的亲和,宛如一朵盛放的芍药,艳而不妖,柔而不弱。
她站在那儿,向慕容妧招了招手。
慕容妧眼睛一亮,拍马赶了过去,动作爽利地翻身下马,脚步轻快。
“青姐姐怎么来了?”目光从青鸾的笑脸落在她的肚子上,眉头微微蹙起,“月份都那么大了,还往这儿来?春天风大,当心着凉。”
青鸾踩着松软的牧草,裙边舒展的垂落下去,从丫鬟手里接过一只木盒,递给她,语气寻常:“我近日得闲,给你打了串络子,上头穿的是菩提木和雕金盘扣,不怕摔打,做腰饰、项链、手串都成,送你,拿去戴着玩儿。”
慕容妧接过来,打开盒子一看,里头是一串编了珠子金饰又坠了络子的精致珠串,以木与金做材料,低调不张扬,意象却好,价值也甚为昂贵。
别的都罢,只青鸾这打络子的手艺,珠串编的错落分明又浑然一体,饶是她不爱首饰,也不免为这串礼物感到惊艳。
慕容妧心动,有些不好意思:“你才来一个月,都送我多少东西了?点心、吃食、软甲都好,可这珠串的用料太珍贵,我不好收……”
她伸手要还回去,被青鸾按住了。
“妧儿,这是我专门给你打的,你就收下吧。”青鸾的语气轻了些,“其实我有事想求你。”
慕容妧停住动作,“什么事?”
青鸾向她凑近了些,轻声说了几句。
慕容妧听完,眉头微微蹙起,沉默片刻才开口:“我知道他是你的男人,可他也是不被朝廷所容的罪人,青姐姐,你想过吗?你要是跟他在一起,你和你的孩子就只能留在北地,一辈子都不能进京了,万一皇上还要追究,只怕你的身家也不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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