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都退到外头,方便二人才说话。
昏黄的烛光映着他眼角细小的皱纹,微干的唇和略显憔悴的眉目,额头的疤隐在额发下,脸上淡淡的疤痕,遮在侧边的阴影中。
看着他的时候,她才有一种与同龄人对谈的轻松,彼此都知分寸,也能明白没说透的话背后有何苦衷。
她看了一眼后头敞开的衣柜,里头衣裳已经打成了包袱,“你明天就要走吗?”
“伤好的差不多了,不好再叨扰。”李绍雪静静的看着她,“我来也不只是为你,像你说的,我与亓昭野是亲戚,又同朝为官,怎么甩不开,在这儿赖几天,叫他把我看顺眼了,治一治他的倔脾气。”
青鸾轻笑出声,同他面对面坐着,手却规矩的搁在身前。
她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好,李绍雪却有不少心里话要告诉她,心中情绪翻涌,到最后只是心安的叹息一声。
“我能看出来,他们两个都爱你,你也爱他们……我走,不是我不爱你,是我知道我比不过他们,我不想再让你夹在我们中间为难,所以我放手。”
闻言,青鸾心弦一颤,先是惊诧自己哪里露了马脚,又担心多一个人知道此事,她就多一个把柄握在人手里。
心慌胆颤后,目光落在他沉静的眼眸中,像最初,他们一同决定“不顾一切”的放纵那样,他们之间又有了这样一个秘密。
于是她不再害怕,只有找到了可以安心倾诉心事的松快。
“你是怎么发现的?”她笑问。
李绍雪也笑着迎上她眼里的光,“玉宸那孩子心思单纯,他的眼睛看着你,他为你说的那番话,是我一直想说却没立场说的……亓昭野胸襟狭窄,忮忌妒贤,他不会懂,但是我懂。”
“我知道你太好了,我承不起你的福运,那孩子应该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你幸福就好,即便没有我,他们两个也能护你周全。”
他平静的说着,眼角却有泪光。
青鸾眨了眨湿润的眼睛,声音微哑,“你也看到了,我跟他们两个搅得不明不白,自己都脱不了身,哪里还敢拉扯你……你回李家去,便把这些都忘了,寻一门亲事,早日成婚有后,也让你爹娘放心。”
李绍雪渐渐敛了笑意,轻吐一口气,神情放松了些,颤动的烛光里,一双眼眸柔柔的荡漾着她的影。
“青鸾,我放手,是因为爱你。”
“你给我的幸福太美好了,有过那种日子,我便不想将就,如果我离开能让你好过一些,那我就不再打扰,我会默默的爱你,我知道你不需要我的爱,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妻。”
“即便你心里没有了我的位置,我也不会怀疑,你曾经,毫无保留的爱过我。”
他们之间,需要一场郑重的告别。
于是,青鸾没再忍着眼角的湿意,迎面扑进了他怀里,她的泪水湿透了他的衣襟,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受到他同样颤动的胸腔和虚搂在背后的手臂。
她要和他痛痛快快的哭一场,同享幸福,也一起抱头痛哭,有始有终。
祭奠他们的错过,也好好迎来明天。
子时将近,一抹鬼鬼祟祟的身影靠近了栖梧院,正猫着腰寻找合适的上墙点,却在墙外碰上了不远处走来的另一道高挑身影。
“哥,哥?”亓玉宸站直了身子,尴尬地挠挠头,装作在散步的样子,“好巧啊,你晚上也睡不着啊?”
亓昭野轻咳一声,端起了身姿,“嗯,近来忙,难得挤出空来,有些话,想找姐姐说。”
“我也是!”亓玉宸笑着打哈哈,“不知何时受召见,也不知还能在京中待几天,天还热,我睡不着,就想找姐姐说会儿话。”
黑暗里,唯有不远处栖梧院门口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光亮微弱。
兄弟二人谁都没提灯笼,身影没在暗处,见不得人似的,彼此心里都有鬼,谁也不敢多问,也不好赶走对方。
一同到院门前,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守夜的小柳儿,见是二人,立马警醒起来,告知:“娘子不在院里,说心里烦,到园子里走走,还没回来。”
都已经这么晚了,她没去墨竹堂,也没在静颐居,还能去哪儿?
亓昭野心头涌上一股火,气得牙根痒,还没去捉奸,便被亓玉宸的话点了个醒。
“好歹是前夫,今日断了情分,姐姐应该很难过吧……”
因为他和李绍雪,她难受了许久。
亓昭野回过神,自觉有错,心头的火也熄了,总驻足在门前也不是回事,便同玉宸往园子里去,共沐着夏夜的萤光,闲聊些杂事,一起等待想见的人。
静谧的时光,随水流淌。
第115章 115:我还是比不过哥哥
绯云轩里,哭也哭够了。
李绍雪擦了擦眼泪,从怀里摸出几张契书来,拿给她,“原本就该是你的,我娘抢回去实在很不应该,这些权当是赔礼道歉,你收下,才能叫他们两位老人家真的安心。”
青鸾脸上的泪痕已干,接过契书来,除了当初那五十亩扬州水田,还多了五十亩,位置紧邻着,另有三条并州商船。
她痴痴的望向他:“这礼,重了些。”
李绍雪温柔道:“这船放在我手里,也就收点租金,成不了大用,你有做生意的本事,它们到了你手上,才算物尽其用。”
说着,轻巧地转移了话题,“那些都不打紧,要紧的是这百亩水田,出产胭脂米,大半要上贡王公侯府,如今你也收些租粮,尝尝新鲜。”
青鸾笑了,“成,你往后得空也去庆丰楼坐坐,我做东,请你吃饭。”
“好。”他温声应下,送她出门。
今夜无月,园子里的地灯已烧得昏暗,唯有空气中浮沉的点点萤火和身前莺儿引路的灯笼散发着淡淡的光辉。
与李绍雪告别,心中虽有惆怅,更多的是搁下一桩心事的轻松。
将近半夜,该回院儿去睡了,走到半路,前头忽然有跑步声传来,飞快的绕过莺儿,牵着她手上的灯笼都晃了晃,随即是少年清爽又有力的拥抱迎面袭来,差点把她撞在地上,被他搂紧了后腰才勉强站稳。
“姐姐,你跟表叔怎么聊到这么晚,我等你等的都睡不着。”亓玉宸抱着她不愿撒手,直到听见身后缓缓走近的脚步声,才不舍的后撤了半步。
搭在她腰上的手舍不得拿下来,就撒娇一般挽在她胳膊肘上,同她并肩往哥哥的方向走去。
走出没两步,迎面就看到亓昭野。
他沐浴过,穿一身宽松的水蓝色道袍,长发半束半散,目光从她温婉的眼眸,落到姐弟二人彼此挽着的胳膊上,吃味,却没说什么。
比起李绍雪在他眼皮底下的嚣张,弟弟虽行为举止没有分寸,好歹是自家人,姐姐为了玉宸,也会多善待他些。
沐浴后的慵懒和夜色昏暗中的静谧消解了青年身上的戾气,经过两个月的“磋磨”,他哪还敢弄什么要死要活的架势,性子沉静不少,也没敢在她面前再口出狂言。
并不急着上前,只等姐弟二人走过来,他才默默走到青鸾另一侧,长袖下的手,有意无意的轻蹭她垂在身侧的手背。
想牵,又不敢。
他没有玉宸那样干净纯粹的心思,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叫她设防,他阴暗歹毒、发痴发狂,让她生气、恐惧、冷落,以至于到现在,李绍雪要走,他都没觉得自己是扳回一局。
没有她的瞩目,赢了又有什么意义。
“姐姐若舍不得表叔……”他心不甘情不愿的苦着脸,还是挤出了这话,“叫他在府上多住几日也无妨,只要姐姐高兴。”
玉宸说这话,她信,亓昭野说,就只是讨巧的场面话,真要应下来,指不定他怎么记恨呢。
“玉宸。”她抖了抖少年的胳膊,“你先回房去睡,我跟你哥有话说。”
三人缓步走着,亓玉宸慢慢站直身子,听她强调严肃,便不做打趣的把戏,松开她,“那我就回去了,你们也别说到太晚。”
“去吧。”青鸾温柔的看着他侧身走去,身影消失在岔路上。
浮动的萤火点亮了她眼中的关切,视线追着他飘去了好远,眸底放不下的牵挂,也同样落在身旁的青年眼中。
他静静立着,锐利的目光关注着她脸上每一丝为玉宸牵动的细微表情,眼眸渐生落寞。
并未多言,他接过丫鬟手中的灯笼,打发走了她们,只余二人。
她轻盈的衣裙飘在身侧,周遭静的只有二人的脚步声和满园的虫鸣蛙叫,不长的路,走出了长长的寂静,谁也没有先开口,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池边。
青鸾比他快半步,踏到石桥上,站在小桥上回头望他,借着灯笼的火光,清晰的看到了青年此刻的平静和压抑在沉默下的渴望。
他是永远填不满的渊,唯她如风,如水,如落花,不计前程,愿与他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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