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阖家团圆的好日子,她却像个临阵脱逃的逃兵,连身后两个丫鬟跟来都没在意。


    莺儿雀儿不敢开口,彼此对视一眼,是知道她与主君有私,又与李公子有旧情,才在一无所知的二公子面前,难以久待。


    李绍雪已在府上住了近两个月,伤好的差不多了,人也照常去户部上值,却对归家之事避而不谈,像要赖在这儿似的。


    “不然,娘子跟他们说开得了。”


    “家里的田产铺面和金银都在娘子手里,您是一家之主,主君再闹腾,打都打了,还能怎样。”


    “奴婢们看不得娘子委屈自己,不就是男人吗,敞开了闹个痛快,比怕这怕那、遮遮掩掩要强,以娘子的手段和美貌,便是离了他们,也不怕找不到更好的郎君。”


    俩丫鬟整日整日跟着她,摘花逗鸟、逛街看戏、吃好的穿好的,出入酒楼粮店,接触掌柜农户,连账本都能看得一二,心思都被她养野了。


    说这话,倒很合她的脾性。


    青鸾放缓了脚步,是这心思早已在心中酝酿许久,可到底还有顾忌。


    她们口中的男人,是李绍雪和亓昭野,却无人知晓,她心里还有一个亓玉宸。


    她领了丫鬟们的情,走去厨房逛了一圈,回到后堂上时,听不见兄弟二人的说话声,气氛莫名显得压抑。


    跨过门槛走了几步,看到桌边坐着三人:亓昭野和亓玉宸坐在一侧,二人中间特意还空出个位置,似是给她留的,而他们对面,是从容端坐的李绍雪。


    “绍雪……你,你也回来了。”她有些尴尬,是因他和亓昭野一样忙得紧,这段时日晚饭都不在家中吃。


    亓玉宸回来,她办接风宴的事,只叫人去通传了亓昭野,并没告知李绍雪。


    这会儿人来了,倒显得她不会做事。


    李绍雪转过脸来,站起身,笑容温柔,“听闻你从甜水庄上回来,我特意赶来看看你,近日事忙,咱们也有三四天没见了。”


    “玉宸突然回来,我什么都没准备,做事仓促,没来得及告诉你,是不想扰了你公务,并非有他意。”青鸾立得端正了些,缓步上前。


    “不必多言,我知你对我没有坏心。”李绍雪说着,拉开了自己身边的凳子。


    邀她坐下的话还没出口,便有人抢了他的话头。


    “姐姐,来这儿。”亓玉宸身上借来的布衣都没换下,洗完晒干的头发毛躁的蓬松着,在两个穿绸缎的贵公子面前,显得像个乡野来的土小子,却笑得真诚。


    “今日是为我接风,姐姐怎能不坐在我身边呢,哥哥和表叔都在这看着呢,姐姐也该疼疼我才是。”


    他身边,就是亓昭野身边。


    青鸾看向他们兄弟二人:傻小子站起来邀她过去坐,笑的呲牙,不知他的好哥哥坐在旁边,正用怎样幽怨的眼神瞥她。


    为了玉宸,她还是坐了过去,却不在二人中间,而是在玉宸身边另一侧坐下。


    有玉宸在,四人明面上还算和气,谁也没把私怨闹到饭桌上来,只关心的问他在幽州过得好不好,回京后有什么打算,赵王已监国有阵子了,皇上圣体未愈,只恐朝堂要迎来大变。


    在场的三个男人都是官,上头大动,只怕他们的官运也要受影响。


    亓昭野:“即便会被波及,玉宸是武将,表叔乃五品,牵连之处甚少,恐是我这个三品悬在高枝儿上,摔也摔得更重些。”


    “大侄儿说哪里话,如今朝中理政,谁能离得了你,便是军政要务,一门生死,也只在你一念之间。”李绍雪淡淡的回,眸中并无悲喜。


    “哥哥放心,我的两百轻骑还在城外,就算有什么岔子,也能保咱家平安。”


    亓玉宸埋头吃饭,说话囫囵着。


    嚼饭的空隙,抬眼盯上李绍雪侧脸还未完全消失的疤痕,疑惑,“原来表叔也住在咱家?表叔这脸怎么了,是哪个无礼之徒伤了您?您说,侄儿给您出气!”


    看到少年年轻的面孔,意气风发的姿态和在青鸾身边受宠惯了,头都不用转,抬碗就能接到青鸾夹给他的菜,还有闲心转过脸冲着她嘿嘿笑两声。


    李绍雪惭愧地垂眸,“没什么……”


    “是你哥打的。”青鸾被亓玉宸靠过来的胳膊压歪了身子,使劲儿拍了下他的大腿,才叫他坐正。


    她的话如平地惊雷,亓昭野羞愧转眼,李绍雪更觉得丢人。


    亓玉宸看了一眼二人,一个比一个矜贵体面,惊呼:“哥哥,你怎么能打人呢,表叔都三十多了,你打他?打赢了也胜之不武啊。”


    错处被抬到弟弟面前,亓昭野的长兄威严不保,一时难以开口。


    李绍雪尴尬的咳了两声,抬眼望向青鸾,对上一双略带感伤又释怀的神情。


    她将这事儿戳破,是希望彼此摊开了说,别总在心里胀着股气,闹得谁都不开心,所以,他开口了。


    静静道:“非他一人之过,是我有错在先,我对你们姐姐……”


    “表叔和姐姐,怎么了?”


    亓玉宸没放下手里的饭碗,是没听懂男人的话外之意,也是肚子还没填饱,一边听,一边吃。


    于是,青鸾将来龙去脉说得分明,从云溪到扬州,从扬州到京城,同时隐去了亓昭野对她的觊觎和二人的私情。


    ——他们曾经情浓、互许终身,没能扛住磨难,散了,便再找不回从前。


    听完这段情缘,亓玉宸心情有些复杂,扒饭的速度放缓,最后放下了饭碗,扭头问青鸾,神情郑重:“姐姐打算怎么办?不管你选什么,我都支持你。”


    他已经不是只会意气用事的孩子,即便对表叔不给名分、私娶之事有怨念,那也是姐姐愿意的,姐姐很快活。


    他要奔前程,哥哥有许多谋划,姐姐想要一个可以日夜陪伴她的夫君,那她就该有。


    三道目光的注视中,青鸾摇了摇头。


    李绍雪还带着些期待的目光,在看到她神情平静的那一刻,什么都懂了。


    不再自取其辱,开口道:“鹿岭别院那天,我没能追出去,便知我要失去你了,这阵子,是我为难你。”


    “一家人,没什么为不为难的,李家对我们有恩,你也并无大错,放下执着,大家都能过得轻松些,我不想看你因为我,耽误了自己的日子。”她微笑着答。


    两人年纪都不小了,有些话不必反复说,这回心平气和的面对,也就都明白了。


    “嗯。”李绍雪轻声应下。


    他自觉比亓昭野,还有点能赢的机会,但是亓玉宸一回来,年轻,有朝气,全心全意的为她,又与亓昭野相处的和睦,便彻底将他比下去了。


    二人微笑对视,暗流涌动的情意,便是不复从前,也可以深藏在脑海中。


    饭后,青鸾照常去院里散步,亓昭野穿过院门之前,回头深深的看了她一眼。


    他似乎想说什么,她却低下头,没有看。


    刚到园子里,亓玉宸便小跑着追了上来,满府的下人看着,他不敢太过火,只挽着她的手臂,身子靠向她,在她颈边耳语。


    “晚上别关窗,我去找你。”


    青鸾脸上一红,“这是在家里,哪能胡闹,你别来,在你院里老老实实睡觉。”


    少年娇气的哼了一声,嘀咕:“刚刚饭桌上,我以为姐姐要嫁给表叔,为你高兴,也有点伤心,日后姐姐真嫁了人,心里还能留给我多少地方呢?趁着你还爱我,我也在这里,我要黏着姐姐,黏个够。”


    “你这笨瓜,还挺会盘算。”青鸾羞赧着敲了敲他的脑门,却还是提醒他,“家里不行,你哥的眼线多着呢,你别来,听到了吗?”


    他听到了,也只是将她的手臂挽得更紧些,黏糊糊的傻笑,不像是把话听进去了,倒像在提前品味甜蜜。


    果真是傻。


    夜来回到栖梧院,沐浴过后,看了会儿账本,偶然听到外头风吹窗棂,惊得她心慌。


    生怕是亓玉宸翻窗进来,又担心是亓昭野从刑部回来找她。


    前头享的福,都成了现在逃不开的孽。


    青鸾静不下心,便叫熄了烛火,单叫两个丫鬟随她一起去园子里走走,夏夜凉爽,草木苍翠间有萤火点点,提一盏灯笼向前,心境平和不少。


    不知不觉间,走到了绯云轩,院中杏树早已不在,院中人,也将要离开。


    许是为了躲他们兄弟两个,鬼使神差,她推开了院门,踏进了熟悉又陌生的院子。


    院门房门都未落门栓,像在等她来。


    桌边,是他埋头理事,户部没理完的账册簿子,他都带回来核对,常会忙到半夜,未关门,是身为客,不避主家,却没想到会是她来。


    李绍雪从桌前抬起脸,有些惊喜,有有些自卑,抬手摸了下侧脸,“你怎么来了,不是只有白天才来吗。”


    起身,叫醒身边打瞌睡的白箫,匆匆把桌上的账册收拾了,搬了椅子来,请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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