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叹了口气,一直走到池边的亭中停下,坐在石凳上,点了点桌子,亓昭野便会意,将灯笼放在上头。
“你跪下。”
青年撩起衣摆,跪在她面前,不出一言,无有疑问。
“昭野……”她安静的开口,是两人时隔两个月来第一次谈心,亓昭野低下头去,心头惴惴不安,怕听到自己不愿面对的回答。
她却说:“你抬起脸来,好好听着。”
于是他不能再掩藏眼底的惊惶不安,抬起脸来,所有的盘算和阴暗,都暴露在她温柔的目光中,无所遁形。
“你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有人待我好,我便喜欢他,待他好,来者不拒,去者不追,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若忠贞,当时就不会和你搅在一起,是你磨得我心软,我才……难道你要我为你守着心?你能给我什么名分呢,我们本不该在一起,如今弄得不清不白,我认了,可你不能执着本就不该有结果的事,弄得大家都难堪。”
“还好绍雪念着旧情,李家二老也转了性子,没有报官,否则咱们的奸/情暴露于世,就真要一道去死了……”
她叹息着闭上眼,“我无论如何是要活下去的,你若再发疯寻死路,我绝不再奉陪。”
“你听明白了吗?”
亓昭野没什么不明白的,从父亲亡故,她头也不回的离开京城后,他就知道,这个女人是如此的薄情。
可她又如此多情,待身边人温柔热忱,一片真心,从未有假。
是他自以为是,想要这轮高悬的太阳堕落成自己怀里的火,烘热了他,给他温暖,永远属于他,只照耀着他一个人。
像无知的稚儿,折下一枝花,便以为留住了一整个春,殊不知,她因多情感性而美,也只有薄情决绝才能保全自己,否则天下之大,哪里容得下一个无家无依的弱女子。
他是一场下不尽的夜雨,给她滋润,给她安宁,却给不了她想要的艳阳和广阔天地。
再美的春色,困于囚笼,也会在连绵不绝的雨中凋落。
所以他知道了:姐姐愿意给他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而他,既然现下给不了名分,便不能拿着“奸夫”的身份做“丈夫”,不能再敌视她身边的男人。
这跟剜他的心有什么区别?
他能活下来,跌跌撞撞,走到现在,靠的是争、抢、偷,要狠辣恶毒,一旦有分享的念头,手里的东西立马会被人抢光。
他不能放手,放手,就会一无所有。
可姐姐没有给他第二个选择,愿意试着放松握紧的手,他们就还能过下去,不愿意,现在就分手。
他的心在滴血,却无以为辩,在她面前,他永远只是跪地等待听训的孩子,即便是满口血腥的狼,回到她身边,也要学会伏地,老老实实的摇尾巴。
不然就只能滚。
从前,他离了她会饿死;现在,他已无法忍受没有她的人生,该是怎样的空洞乏味。
咬牙咬的齿根疼,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将那些无法违背的生存本能全都跪在了膝下,声音都在颤抖。
“我明白,一切都听姐姐的。”
话音落定,空气中的僵持才融化了些,青鸾不管他心里怎么想,只要他答应就好。
起身将他扶起,看青年站直的身子一寸寸高过她,仰起脸来看他,眸中并无怯意,缓缓低下眼眸,迎面抱住了他的腰。
“阿野,我待你是真心的,只要你别再犯病,咱们还能好好过日子。”
“嗯。”他轻声应着,臂膀沉下去抱她,心中却并未因这份拥抱,感到多少安慰。
他答应了她的要求,便再也无法掌控她,不被拢在手心的人和事,注定会走向失控,而失控意味着毁灭,他……会失去她。
这恐惧源自他的本能,即便她人在这儿,也无法平息。
——我想占有你,想你只属于我一个,想你眼里,心里,身体里只有我,不能没有我,想我们一起生,一起死。
——而我最想的,是你也这样想。
这样的真心话,他永远都说不出口。
因他知道,这样狭隘偏执的念头,永远不可能出现在她的脑子里。
长夜埋没了过去的爱恨,黎明却未带来崭新的幸福。
同一张饭桌上,亓昭野夹了摘好鱼刺的鱼肉到青鸾碟子里,青鸾夹了大块大块的肉给亓玉宸,亓玉宸嘿嘿一笑,又乖顺的夹了鲜亮的青菜给哥哥。
亓昭野端起碟子接了这孝敬,提起正事:“今日早朝,你与我同去,官服穿的板正些,切不可失仪失言,给人捏住把柄。”
“我第一次上朝,有什么要注意的吗?”亓玉宸神情严肃了许多。
“不关你的事不要掺合,赵王监国,若问你分内之事,该是什么,便答什么,若问非你之事,便答不知,不必应和装懂。”
亓玉宸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道:“宫里说会召见我,不知要等到何时。”
“皇上服用金丹的效力越来越差了,等他清醒还需要些时辰,见外人不要提此事,只静等着就是,皇上不召你,你日子还能清闲些。”
“我知道了。”
难得家里两个大官要一起上朝,饭后,青鸾瞧着他们二人穿上官服的俊俏模样,笑得心花怒放,像平常那样,上前去给亓昭野正了正官帽,理了理衣领。
“知道你忙,午饭我让小柳儿给你捎去,晚上若不回来,也叫十易捎句话回来。”
“好。”他应的温柔。
青鸾听在耳里也欢喜,手掌在他宽阔的胸膛上捋平,声音柔了些,“我上午要去巡店,昨儿见你的道袍有些短了,想着扯匹新料子给你做身新寝衣,你可有喜欢的料子?颜色?”
“只要是你挑的,我都喜欢。”弟弟在场,他没能搂她的腰,只用一双深邃的眼眸静静凝视她,无言间,便有无尽柔情。
青鸾心领神会。
尽管昨夜说了那些心里话,也知道不该苛求什么确定的结果,但某些时候,就像现在,她站在他身前,抬头看着青年早已庇护她多时的臂膀,总有种他是她“夫君”的错觉。
她只在心里甜一甜,不欲用这念头框住彼此,也不愿再给他的执着加码。
与他相比,身旁撒娇的亓玉宸倒越发像个不识体统的“小情人”,见她给亓昭野整理衣冠,自己忙碌的手便停了下来,往她身边挤。
“哥哥已经够整齐了,姐姐也给我理一理,我第一回穿朝服,不知穿的对不对。”
傻乎乎的调子,招人笑。
青鸾只好转个身,也给他整一整,“都是衣裳,还有穿不对的?”
亓玉宸弯着笑眼低头看她,想说些什么,又惦记着哥哥在身边,话语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才道:“哥哥忙,我却闲,等我下朝回来陪姐姐出去,姐姐也扯块料子给我做一身,我也缺寝衣呢。”
眼见他藏不住雀跃的心思,胸膛越压越低,青鸾往他胸口拍了两下,佯装愠怒。
“还好意思要新衣裳,自己大半年的军饷花的半个子儿不剩,还得你哥哥接济你,若指着你养家,我跟你哥都得喝西北风去。”
被戳到痛处,亓玉宸无奈的苦着脸,“左将军也不好当,一个月俸禄也没多少,我养着那么些亲兵为我出生入死,总不能薄待了他们,实在攒不下钱。”
当兵的,买好马、打兵器、个个体格好能吃饭,若无家小,是半分钱都剩不下的。
青鸾不苛求他,只提醒他,“你哥撑着家里不容易,你要听他的话,少跟他攀比,至于寝衣,你又穿不住,给你哥做两身,剩下的碎料子,给你扯条亵裤就是。”
亵裤,也行,有就比没有好。
亓玉宸很好哄,老实的点点头,“那姐姐给我扯的宽松点,让我能多穿个一年半载。”
“行了行了,赶紧去吧。”青鸾拍了拍他的手背,瞧晨光映照着他们兄弟身上的官服,三品文官的紫袍,四品武将的绯袍,皆是平民百姓不能及的贵气。
二人一同离了后堂,踏上园中的小路时,亓昭野回头望了一眼,青鸾跟出来的身影侧立在门边,她目光欣喜而宁静。
于是他心中也不做多想。
回过脸来,目光不经意掠过弟弟同样回望的眼眸,与他眼中的留恋不同,玉宸澄澈的眼中是灼灼的热枕,混着些少年人简单而缠绵的甜,不知与哪道视线相交,眼神都快拉丝了。
他没再看回去确认,因他们身后投来的是同一束目光。
亓昭野心中震跳两下,昨夜隐隐察觉的古怪,似乎在此时有了印证。
是玉宸对姐姐?还是姐姐对玉宸?
答应了她不再犯病,可下意识的警惕和探寻早已刻在了他骨子里,为了捍卫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头脑的反应胜过一切,便是对亲弟弟,也不能免。
*
赵王才干平庸,又博一个孝子的贤名,该做主张不做主张,能交到下头的,便交给臣子去做,兹事体大,便转道呈去宫中,请尚在病榻的皇帝做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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