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光在前头轻晃,将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引到身侧昏暗的影中,悄悄交叠在一处,在宁静的日子里,偷一分甜。


    *


    三月初,天气乍暖还寒,一大早天色就阴沉沉的,像蒙着一层灰布。


    一顶小轿停在赵府门外,内宫太监从轿里出来,手捧一只锦盒,高昂着头,被赵府管家迎进门去。


    赵府管家陪同在侧,看两个小道童将锦盒取去,奉入内院,他神情忧虑,面上陪着笑,试探着问:“公公,我家老爷服用金丹已半年了,不知这丹还要试多少次才能练成?”


    太监挽着拂尘,正眼都不看他一下,语气淡淡:“这事儿得去问真人,我一个奴才,哪里知晓。”


    管家还想再问,太监眼皮一抬,眼神轻蔑,音调拔高了几分。


    “能替皇上试药,普天之下,还没有第二个人有这样的荣幸,若赵家有疑,尽可上奏皇上,但赵阁老的荣华富贵、千古留名,都仰赖皇上的恩赐,想来,不会辜负皇上的期待。”


    管家听出话里的分量,不敢再多言,苦笑着应了声,侧身让开路。


    一炷香过后,屋里两个小道士走出来,赵崇也跟着出来了。


    刚刚服用过金丹,他精神好的很,脸上泛着红光,步子也稳当,亲自将人送到门口,感激道:“多谢皇上恩赐,叫我这把年纪还能重温年轻滋味。”


    太监看他状态不错,笑着说两句“赵阁老福泽深厚”的客套话,便回宫复命去了。


    一行人出了赵府的门,大门刚关上,赵崇脸上的红光就褪了大半,把管家叫到偏厅,刚坐下,干咳了两声,手心里赫然是一滩血。


    管家看的心惊,拿了帕子给他擦去,“老爷,还是向皇上禀明实情吧……”


    赵崇向后靠在椅背上,苦笑着摇头:“皇上赐金丹给我,要么是有意以恩赏之名除掉我,要么是真的对金丹的药效深信不疑,自古君王求康健长生,谁去戳破他的幻梦,谁就是找死。”


    刚吃下金丹,他精神还能撑得住,可药效一过,又要昏迷卧床。


    他抓紧时间问:“府中这几天如何?”


    管家犹豫了一下,如实道:“三位公子的心思都不在正事上,他们院儿里的人总往外去,大公子还拿钱买通了前院的小厮,不知是在探什么消息。”


    赵崇揉揉眉心:“一群蠢货。”


    管家试着宽慰他:“公子们或许只是想找法子给老爷医病。”


    赵崇没接话茬,对自己无能的庶子们不抱任何期待,又问:“亓昭野可曾上门?”


    管家摇头:“亓大人已回京十日,除了公廨和宫中,并未去其他地方。”


    赵崇心凉了半截。


    他这个好义子,越来越不拿他当回事了,人走茶凉,兔死狗烹,他还没死呢,整个朝廷谁不知道是他把亓昭野捧上去的?如今这小子得了晏王赏识,就忘了旧主。


    当即吩咐管家去亓府传话,他明天要见亓昭野。


    药效发作让他白日亢奋,夜里睡得昏昏沉沉,梦里光影杂乱,醒不过来,脸上的皱纹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刻进去,越来越深。


    新一天的阳光照进赵府正堂,落在赵崇身上,他的眼睛却比昨日更浑浊了些。


    他高坐在主位上,身后站着几个仆从,神色恭敬,堂下,亓昭野跪得端正,脊背挺直,声音不高不低。


    “儿子未能在干爹面前尽孝,皆是儿子的过失,任凭干爹教训。”


    赵崇冷笑一声,目光从高处落下来,带着几分刻薄:“你如今是晏王面前的红人,我已大权旁落,哪敢教训你。”


    亓昭野低着头,冷静道:“干爹恕罪。”


    “并非儿子有意疏远干爹,实是金丹一事,儿子揣摩不透,到底是恩赐还是……暗罚?倘若儿子不守着距离,叫皇上以为咱们结成一党,有意抬举晏王,那可是抄家灭门的死罪。”


    “就连今日前来,儿子也是坐小轿走侧门,怕惹人注目,皇上旧疾重愈后,脾性越发难以揣测,干爹知道儿子身后毫无倚仗,自己倒了便罢,若牵连干爹,事关您府上几十口的性命,儿子怎敢胡乱行事?”


    赵崇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伴君如伴虎,他比谁都清楚,他自己都落得如此下场,又怎能奢求一个新秀拿身家性命去赌他的成败?想想便也罢了。


    有亓昭野在,他在朝中经营的关系便知他尚有余威,御史台不敢轻动,便是他死了,皇上也还是要把他抬入文渊阁,受万世香火。


    思索片刻,语气缓和了些:“罢了,你入朝后向来行事谨慎,这也是你的长处。”


    “儿子不敢当。”


    “我有一份礼赠你,不日会送到你府上,你要好好待它,别忘了自己是如何才有今日的地位。”


    亓昭野将头磕在地上,嗓音低沉,千恩万谢:“干爹的礼,儿子自当供起来,干爹之恩,儿子绝不敢忘。”


    赵崇没留他,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亓昭野起身,倒退两步,转身出了正堂。


    那背影宽肩窄腰,步伐沉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跪在他面前求提携的少年。


    管家凑过来,忧心忡忡:“老爷,亓大人还可信吗?”


    赵崇长叹一声,并不作答。


    从一开始就是彼此利用的关系,哪有什么信任可言,他老了,无论成败都争不动了,只将链子扯紧些,再拴一拴亓昭野,为赵家挣个安稳的筹码。


    午后,空中飘来浮云,久久不散,遮蔽了日光,天变得暗沉沉的。


    院子里萌发新绿的花草失了颜色,不是赏景的好时候,家仆趁时修剪打理,青鸾从牙行回来,路过园子,并未多瞧。


    天昏暗着,似乎正酝酿一场春雨。


    青鸾吩咐人关好了门窗,省得屋里进了潮气,果然下午下起蒙蒙细雨来,无声地滋润着干涸了一冬的土壤。


    雨中,侍卫传话回来,“刑部事忙,晚些时候又要进宫去议事,大人说今晚不回来吃饭了,叫娘子在屋里休息,别往雨里来,省得沾了湿气。”


    她轻声应了,将自己出门带回来的糕饼和枣粥拿给他,带给亓昭野吃,多少垫一垫。


    侍卫带着食盒去了。


    晚些时候,她在自己房中用了晚饭,未到入睡的时候,便拿个算盘,计一计做生意要投入的成本,除了银钱、铺面,还要雇人、找货源、装点铺面……一应杂事虽小,却对生意好坏影响甚重。


    一专心起来,时间变得特别快,待从笔墨中回过神来,仍未听墨竹堂那边有动静。


    她看了一眼床,又看了一眼外头夜色,雨雨如雾,起身披了外衣往外去。


    莺儿撑着伞陪在她身边,“主君常常夜半才归家,娘子不必过于担心。”


    闻言,她眉头皱起,绣鞋踩在潮湿的地面上,沿着地灯照亮的路往前院去,问:“他前几天都还回家吃晚饭,为何先前归家那么晚?”


    莺儿:“有时公廨事务繁忙,主君会睡在公廨中,有时是被官员宴请,吃醉了,回来很晚,也有几回是进宫议事时,恰巧碰上皇上病发,与王爷一同侍疾,待一夜才归,但这是心腹重臣才有的待遇,可见主君受皇上重视。”


    是重视吗?


    家中高堂病发,两个儿子拉扯着一个外人不让走,她怎瞧着是讹人的架势呢?


    又是忙,又是酒,又是沾着病人,怎么看都不是好势头,青鸾心下慌乱,当即就叫人去套马车,她得去找找他。


    人刚走到前头,平安就穿着蓑衣从外头跑进来,着急道:“姑奶奶,主君回来了。”


    “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十易说,主君申时进宫议事后,被皇上单独留下来,罚跪了两个时辰。”


    青鸾太阳穴突突的跳,“他平时公务并无疏漏,一向勤勉,好好的,怎会被罚跪?”


    平安喘了喘气,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安慰她,“主君虽被罚跪,却没受斥责,皇上也没降别的责罚,刚跪完,就叫回来了。”


    这头话没听完,她就抢过莺儿手中的伞,跑去前院,正看见半开的府门外,两个侍卫正扶着亓昭野从马车上下来,他脸色苍白,遮不住的细雨打湿了他的袖子,整个人憔悴不堪。


    她好不容易养出气色的人儿,不知为何缘由就被老皇帝罚跪,折磨的都没血色了。


    青鸾气愤的咬紧后槽牙,没时间生气,只叫人去请大夫,将门前的灯笼熄了,赶回马车,把门关紧,又吩咐平安。


    “你明儿赶早去宫里给大人告假,就说夜来淋雨感了风寒,这两日需卧床养病。”


    平安悄声应了,又犹疑的看向亓昭野,后者双手搭在侍卫肩上,两膝疼的无法走稳,神志还清醒着,并未对青鸾的安排出言反驳。


    大门关紧,青鸾撑伞走过去,瞧两个侍卫扶他走的那么慢,急得恨不得给他们一脚。


    “下着雨呢,还管什么文雅不文雅的,把他背起来走,再慢点儿,衣裳都淋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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