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十易应了,将身上佩剑递给另一人,蹲下身将亓昭野背起,青年身子虽看着清瘦,宽大的骨架却很有分量,十易扎了个马步才将人背稳。


    青鸾撑伞上前,伞沿遮在他头上,一路将人送回墨竹堂。


    亓昭野疼的额头蹙紧,转过脸来看着她,苍白的脸上勾出个笑来,试图伸手来够她握着伞柄的手。


    细细密密的雨珠落在伞上,下的不大,湿气却潮湿的涌进来,叫人身上冷得发寒。


    青鸾拍了下他伸来的手,又急又慌:“都疼的走不了路了,还笑呢。”


    说完,还是将他的手握住。


    青年欣然微笑,指尖缠着她的指尖,喃喃:“虽然疼,但我看到姐姐在这儿给我撑着,我心里高兴。”


    许是聪慧过了头,为这点小事,都能忽视自己的身子,青鸾没法儿夸他,也不忍心这时教训他,只握紧他不老实的手。


    声音糯哑,“那你再高兴一会儿,我给你撑着……给你撑一辈子都成。”


    闻言,他脸上笑意更深。


    这般笑语,于他,胜过万千誓言。


    第96章 96:姐姐,你还想让我死吗?


    “大人腿上的伤压迫了筋肉,伤好之前,忌辛辣动怒,尽量少挪动,用这药膏外敷,早晚各一次,不出三日就能消肿。”


    大夫夜里冒雨赶来,看过伤后,从随身携带的药箱中叮叮当当挑了一个药瓶递过来,青鸾坐在床边,示意莺儿去接下。


    “我瞧大人面色憔悴,似有内亏,是否让老夫把把脉?”


    “不必了。”青鸾起身应付,解释说,“他平日并没什么不适,恐是被这雨淋了,冻着了,您先回吧,省得雨下大了不好走。”


    说着唤外头:“平安,去管事那儿给大夫支账,把大夫好生送回去。”


    “是。”房门打开,平安招呼大夫,“您这边走,我带您去。”


    厨房烧的热水端来,青鸾带莺儿退到外间,叫他的侍卫给他擦干身上的潮湿,又换了干爽的衣裳,才开始上药。


    一番收拾妥当,已经是夜半子时。


    青鸾叫侍卫先回房去休息,又让困的点头的莺儿回栖梧院去。


    “娘子不跟奴婢一起回去吗?”莺儿小声问,说起,“主君不喜旁人在他屋里,说会睡不好觉,您再关心主君,也别熬着自己啊。”


    通向里间的竹门开着,青鸾看了眼床榻间安静躺着的青年,知道他没睡着,也知道那肿痛不是抹点药就能压下去的,她也疼过,她知道。


    “这雨一时停不了,我明日无事,还是在这儿守着他吧,我怕他疼的睡不着,哪怕坐这儿陪他说说话呢。”


    “那奴婢陪着娘子。”


    “瞧你困成什么样子了,先回去睡吧,墨竹堂有侍卫守着呢,我有事吩咐他们就成了。”


    听罢,莺儿这才依言离去。


    屋中只剩下二人,青鸾上前关上房门,端起外间桌上的烛灯,缓步走向里间,将里外间相隔的竹门也关紧。


    她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去,借着微弱的灯火,瞧他安放在被下的双腿,想起方才所见,白皙的腿上肿起两个大包,肿得都快要渗出血来,心下气得不得了。


    “你犯了什么错,皇上要罚你?身子本就不好,日日忙公务都熬成什么样了,他身为君王,为何不体恤你的辛劳,真要做错什么,罚点俸禄就罢了,怎能这样折腾人?”


    亓昭野躺在榻上闭着眼睛,听到她的声音,转过脸来,在昏暗中睁开那双深邃的眸。


    窗外蒙蒙细雨飘落,院中的竹叶搅弄着雨雾,黑暗中唯有卧房窗上映出的一点光亮,是水墨画上的点睛之笔。


    青鸾替他委屈,为官近两年,总听人说他受重视,这便是重臣的待遇?


    他从被下伸出手来,轻笑:“没什么大事,姐姐不必为我费心。”


    闻言,青鸾咬了咬牙,气得在他手背上拧了一把,“腿都肿成这样了,还没事儿,跟你说过,心里有话要说出来,现在还憋着,还想自己扛?你这样,拿我当外人似的,我还跟你回来做什么?”


    她偏过身子撅起嘴,“我去甜水庄的时候,听说了折桂的事,那人背叛你,丢下你,这些事儿你从没跟我说过……”


    “我是不懂你,可我想多了解了解你,你不是也说,想要我眼里只有你吗,我已经尽力在做了,你却这样瞒着我,那时说的好听话,都是假的吗?”


    他们之间,鲜少聊彼此不了解的过往。


    是因认识的早,相处十几年,便以为眼中所识所见是对方的全部。


    亓昭野眉头轻皱,温柔的看向她,腿上虽疼,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被拧出红印子的手搭在她袖子上,牵住了她白皙的手腕。


    “姐姐要听,我说给你便是,哪值当为这点小事忧心伤神。”


    青鸾想说这不是小事,却在他的注视中,深吸一口气,憋住了唠叨。


    亓昭野瞧她活灵活现的小模样,轻笑一声,说起:“皇上服用金丹延年益寿,身子虽精神了,但内里虚耗,喜怒无常,他对晏王赵王二人谁做太子一事,心中已有定数,却不愿在朝堂公开,十分忌惮议储之事。”


    “未说于人前,你怎知道他心中拿定?”


    “我与玉宸,你更疼爱谁?”


    突然没来由的这么一问,青鸾心虚的低下眼去,“我问你正事呢,说这个做什么?”


    “便是你不说,我也知道。”青年缓缓转过脸去,并未延伸此事。


    他天生心思敏感,瞧人一举一动都能猜测对方的意图,曾在御前伺候笔墨,又与两个王爷各自共事过一段时间,再看皇帝对二人的各项指派,怎会不知他心中的人选。


    可心知肚明是一回事,对另一个孩子的疼爱也不是假的,若一人提前得势,只怕另一人会坐不住,弄得个兄弟相残的局面。


    他已尽力避免掺合议储之事,但昨日被赵崇叫去府上,仍旧被宫里的眼线发现了。


    皇帝恼他与赵崇藕断丝连,怕二人做大一党,会动摇未来的储君,更忌讳二位王爷中的任何一个来拉拢他,于是小惩大诫。


    事情说罢,青鸾听懂了来龙去脉,终于不说话了。


    每日除了公务,还要跟这帮人玩心眼,再好的人也经不起这么用啊。


    她坐到床沿上,无需言语,亓昭野便侧过脸来贴上她的裙子,方便她揉他的头,低语着哄他入眠。


    “事已至此,一尊尊都是大佛,咱们谁都不能得罪,正好借着养伤的机会在家呆两天,躲躲是非,管他们谁赢谁输,都不许扰了我家昭哥儿的好觉。”


    他喜欢姐姐哄他。


    闭上眼睛,感受那柔软的手指贴在他胀痛的太阳穴上,多思的头脑稍稍放松下来,又说了句心里话。


    “你都不唤玉宸作‘哥儿’了,却还这样唤我,难道我比他年纪小吗?”语气酸溜溜的。


    春雨绵绵,烛火熄灭在蜡油中。


    青鸾坐在床边,眼前虽黑,却看得很清,顺势安抚他:“那也唤你昭野,跟他一样,对你们,我从不偏心……但你如此受累,那我背着玉宸偷偷对你多好一点,私下唤你阿野,可喜欢?”


    原是长辈的疼惜,听在青年耳中,与爱人的情话并无区别。


    呼吸间,他挪着身子往床里靠。


    青鸾奇怪他怎么乱动起来,刚要问,就见他抬手撑起了被沿,招她,“陪我躺会儿。”


    顺着打开的被子看到他睡在里头的身子,雪白的寝衣松了领口,露出骨感的锁骨和厚实的胸膛,总叫她想起些别的……


    她转过脸,打趣道:“你转的也太生硬了,好歹藏一会儿呢。”


    “因为太喜欢了。”他心脏扑通扑通的跳,羞红的脸颊隐藏在帐围的暗色中,唯有拦不住的热气从被子里往外涌,是他藏不住的心意。


    “姐姐对我这样好,我心里欢喜极了,想靠着你睡。”


    青鸾可不傻,径直从床边站起身,抬手撩了一下鬓边的长发,低语:“你腿上有伤,我可不敢碰,你就安心躺着吧,原想等你睡了我再走,瞧你这架势,我还是先回去了。”


    方一转身,身后的被子放下。


    她刚走出两步,床榻间传来异样的闷哼,喘的她后脑勺一酥,脸顿时就热了。


    转头看去,他手还好好的屈在枕上,没伸向下头,眼眸对上她的视线,嘴角勾起,呻/吟声并未止住,像在试探她的底线。


    他什么都没说,青鸾却听懂了:比起他曾经过分的要求,眼下的亲昵只是望梅止渴,她最好在他还能好好说话的时候给他解解馋,别又把他逼到发疯的地步。


    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早将她缠住。


    听那容易令人起疑的呻/吟,饶是她脸皮再厚,也怕外头的侍卫听见了多想。


    三两步走回床边,捂住了他的嘴,脸色涨红,“你别乱叫,外头人听去,还以为咱俩怎么了呢。”


    他眼睛清明的看着她,亲亲她的手心,濡湿感叫她慌张的抽回手去,背在身后,无所适从,眼神直往窗外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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